- 第1节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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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莲进了正屋,见一只眼已经收拾好了,只等出门了。翠莲把包好的礼包放到炕上,对亭铛说:“原打算让扁嘴赶车送你们过去,不巧早上忘了安顿扁嘴了,他带着珠子和二飞子下田锄地去了,你们就骑马去吧。”
亭铛说:“一匹马不行,拉上两匹马吧,一匹驮人,一匹驮礼,你过去把你三大叫来和我们一块儿去。”
翠莲来到亭锦的房中,只见房里垃圾成堆,柜子上的灰尘有二寸多厚,文子和小武子拿着弓学射箭。翠莲掀起帘子,进了里屋,只见亭锦的床头柜子上狼藉地堆放着烟枪和烟灯。亭锦肚皮朝天半张着嘴,哈儿哈儿地打着鼾,翠莲叫了老半天,他才睁开眼。见是翠莲来了,亭锦的眼睛闪亮了一下,坐起来问:“翠莲,你怎么来了?你看看三大的这个家,自从你三娘没了以后,我也没心思收拾了。”
翠莲叹了口气:“男人都是这样,粗手笨脚哪里会收拾家呀,等一会儿我过来收拾吧,连捎带着给您洗洗被单子。”
亭锦问翠莲:“你是过来有什么事和我说还是故意来看看我们这个邋遢家的?”
翠莲说:“我公公今天要回门了,拿了一些回门礼,想让三大和他们一起过去。”
“就我这个鬼样子还能见人吗?你们再去找个人吧。”
翠莲一脸恳求地说:“我这个当家人是你们抬举起来的,现在我就管一回人吧,您马上洗把脸去吧。”亭锦起来换衣裳洗脸,翠莲到外屋喝住了文子和小武子说:“要射箭到院子里射去,都把家具射上坑儿了。”文子和小武子拿着弓箭跑到院子里来玩了。翠莲的心头很酸,这没有女人的人家就不是家了。
翠莲回到正房里和亭铛说:“大大,尽快给我三大物色一个女人吧,要不他就毁了,家里肮脏得人也没法进了,看了都让人心酸。”
亭铛叹着气说:“你是当家人,你看着办吧,让你干咸菜婶子去给他找一个。”
翠莲问:“还能用她吗?”
亭铛点头:“能用,她做媒做出经验来了,她是最知道什么男人配什么女人合适了。”
翠莲来到镇子东头的干咸菜家。干咸菜住着两间低矮的黄土窑洞,窗户上凌乱地糊着几片破旧的麻纸。翠莲进了院子转悠了一圈,见破旧的门板上插着一个木樨,她想可能窑洞里没人了。翠莲走出窑洞的院子,见几个小孩骑在墙头上玩,她过去指着干咸菜的窑洞问他们:“你们知道不知道这家的人去哪里了?”
一个流着浓黄鼻涕的小孩儿说:“我娘到西弯子村说媒去了,你有什么事?”翠莲心想用干咸菜说媒的人还真不少。小孩一蹁腿从墙头上滚落下来,拍打着身上的土很负责地问她:“你是哪里的?你找我娘是不是要我娘给你说媒?像你这么好看的女人一定能找个有钱人家。”
听着他的话,翠莲不由地笑了,真是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样小的孩子,还穿着开裆裤就能替他娘说媒了。翠莲和他说:“你娘回来后,你告诉你娘,我是顾家的媳妇,晚上让她过我家一趟。”
晚上,翠莲吃完晚饭,正在屋里做针线,干咸菜果然来了。她以为顾家要找她的后帐,一进南房就说:“听说你们顾家就喜欢善良的人,我就把一只眼说给了你公公,她和你们相比是次了一等,可是老牛吃嫩草,那也是你们占便宜了。”
翠莲说:“我们也没有说我们吃亏呀?找你来有两件事,第一是想好好的感谢你;第二是想让你为我三大做媒。”
干咸菜舒了一口气:“咳,闹了半天是想谢我呀,不用了,不用了。”
翠莲说:“你看我三娘也没了,大婶子你是个有能耐的人,一定要帮我们这个忙。”
干咸菜眼睛骨碌碌乱转,忽然压低声音和翠莲说:“你二娘说你家三东家是个大烟鬼,这年头抽大烟的卖老婆、卖儿女的可真不少,这样的男人谁敢嫁。”
翠莲挺了挺腰板:“我三大抽大烟不假,我公公也打算让他戒掉,再说,不管嫁进来的是谁,顾家绝对让她一辈子衣食无忧。”
干咸菜点着头说:“那倒是真的,好吧,等几天我查访好了,给你一个回话。”
二美莲进来对翠莲说:“大大听说干咸菜婶子过来了,让嫂子给二斤黄米面,让她拿回家给孩子们做一顿糕吃。”
干咸菜抱起二美莲亲了两口说:“真是好闺女,等你长大了婶子我给你保媒。”
翠莲和二美莲说:“你去和扁嘴嫂子说,给大婶子从厨房拿二斤黄米面。”
干咸菜忸怩着:“只给黄米面不给麻油,没法儿做,要不连麻油也给上一斤就合适了。”翠莲真的又给她拿了一瓶子麻油。干咸菜得了东西,边走边夸:“你们顾家就是挺知好歹的,你这个掌柜子当得也有分寸,不像有些抠门人家过河拆桥。”
刚上灯,亭铛就吵着要睡觉。他算是在一只眼身上尝到了甜头,就像亭锦抽大烟一样,能上瘾。一只眼百依百顺地为他铺开被褥,又跪在地上给他洗了脚,然后伺候他睡觉。二婶娘看着亭铛早早关了门,她的脸上挂着一丝讪笑,撇了撇嘴和刚刚锄地回来的珠子说:“你们累得死去活来,可人家安逸得神魂颠倒了,你们这些孩子以后就落到后娘手里了,那个蓝眼母狗子可是个哄汉妖精,三天不到就把你老子拿下马了。”
珠子从前院的井台上端了一盆水,边洗脸边和二婶娘说:“她敢?小心我揍死她。”
二婶娘撇嘴:“听听你,牛吹的,你就是个吃苦受罪的命,你娘也没了,哥哥嫂子只顾自己,谁管你呀?”
珠子不服气地说:“一只眼要是敢挑唆我大大和我生分,我就不去下地干活儿了,看她怎样。”
二婶娘继续挑拨道:“这就对了,不是二娘说过份的话,你不看顾家的形势,大的小的三四条光棍,按大小来排队,也轮不到你,牛年马月早着呢,你都十七岁的人了,你老子十五岁就娶过你娘了,你也够个男人了,咋就没人过问你呀?”
珠子是顾家最没成算的人,一根肠子通到底。现在听二婶娘说得头头是道,顿时来了火气,连晚饭也没吃就进屋睡了。翠莲和扁嘴女人做好了饭,等不见他来吃,翠莲就到珠子的窗外叫:“老二,吃饭了。”
珠子说:“不吃了,光生气就撑死了。”
翠莲想进去,看他连灯也没点,怕不方便,她不知道谁给珠子气受了。翠莲便问:“老二,不管是谁让你生了气,可你也得吃饭呀,干一天活咋能不吃饭呢。”
珠子爬起来,呼啦一声把门打开,声音特别响,他站在门口气呼呼地问翠莲:“嫂子,你们什么时候给我娶媳妇?”翠莲愣了,珠子说的可真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愣话。珠子又嚷着:“我每天下地干活儿,你们吃着我种地收获来的粮食,美滋滋地在家里搂着老婆汉子受用,这分明就是欺负人吗?”
亭铛出来了,他披着衣裳站在门口问珠子:“你今天是搭错哪根筋了,说出这样不害羞的话来?”珠子的脾气丢了一半,他不敢再吭声了,扭头进了屋里,把门摔得咣当一声响。亭铛操起一根木棒追了进去,只听到屋里一阵劈里啪啦的乱响混杂着珠子的惨叫。翠莲着急地喊了珍子,俩人进去点着灯看珠子,他的头上和手背上都被亭铛用棒子敲破了,一个劲地流血。亭铛扔掉手中的棒子大骂着:“你真是一个棉花耳朵,你不愿意下田劳动,你在家里养着,老子带着扁嘴和二飞子出去锄地,越大越不懂人事了,顾家还从来没有出现过你这种下三烂的东西。”
翠莲一边帮着珠子收拾,一边说:“老二,从明天开始,嫂子给你把前院的四间正房收拾出来,等二大冬天回来再给你做些家具,咱们打听着,谁家的女孩儿漂亮正派,等年前给你娶进来。”
亭铛接着翠莲的话茬说:“没门儿,越是这样闹越不给他娶。”珍子急着找来刀创药给珠子止血。
亭铛说:“咱们顾家祖祖辈辈虽是靠种田生存,可从来就没有出过一个逆子,你二大和你三大都成家立业了,对我还是恭恭敬敬,你也老大不小了,学会给老子摔门了,其实我早就听到你二娘和你在院里嘀咕了,但我以为自己的儿子自己明白,真没想到你没脑子到了这样的地步。”
珠子哭着说:“我又不是故意摔门的,不过关门的时候用得力气大了些。”
看到珠子服了软,亭铛有些心疼他了,对翠莲说:“把饭给他端来,让他吃上几口,累一天了。”翠莲答应一声,到厨房中端饭去了。亭铛又对珠子说:“你动不动就掉泪,还能算一个男子汉?很不值!你今天的做法让你嫂子今后怎么看你?今年家里是紧了一些,不过下半年收成好了,再给你娶,我这个当老子的比你还要着急。”
珠子说:“我也不是着急要成家,就是看着你们都取了女人,进来出去双双对对,我心里难受。”
珍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说:“你心里难受什么?有些事情是不用你操心的,到了时候你不愿意娶那媳妇也就到家了,你恰好和你哥哥我颠倒了,我算知道有女人的害处了。”
亭铛说:“有百害就有一利,要不谁都不娶了,女人这东西就和粮食衣裳一样,没了不行。”
翠莲端着饭进来,放到珠子的面前。珠子瞅了翠莲一眼说:“我要是娶女人绝对不娶二婶娘那一类的,我要娶嫂子这样的。”
翠莲的脸一下红到脖根,她惨淡地笑了一下说:“你看着我好得不行,你哥哥还不一定瞅着谁顺眼呢!在他的眼里天底下随便找一个女人都比我强。”
亭铛听了翠莲的话,忽然想到了扁嘴女人,他对俩儿子说:“扁嘴女人不是个好货,你们哥儿俩日后给我躲着她些,如果谁要有胆子和她有一点瓜葛,小心老子砸碎你们的骨头,老子是说到做到的人,翠莲,你日后也得防着她些,不能让她轻易地进珠子和你三大的房里。”
翠莲说:“大大,您也太小心了,扁嘴女人是那种人,咱家的男人不去招惹她就是了,你自己的儿子自己还不清楚吗?见了女人头也不敢抬。”
亭铛说:“没有不吃腥的猫,有人挑逗难保坐怀不乱。”亭铛说完扭头走了,他说得凶狠、走得干脆,为了震慑两个儿子,他把父亲的威严提高到极限。翠莲紧跟着亭铛出去了,屋里只有珍子愣愣地坐在珠子的对面,两只呆滞的眼睛盯着珠子吃饭。
珍子半夜起来又抽旱烟了,他抽了几口就把烟火掐灭,轻手轻脚地出了门。翠莲爬起来,披了衣裳想出去探个究竟,但是她放弃了。她是个聪明的女人,聪明的女人是自己能够控制自己的激情、聪明的女人是不会为自己寻找烦恼的,她知道他出去干什么去了,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害怕看到什么或听到什么,由着他去吧,硬挡是挡不住的,就像冬天过去夏天要来是一个样子的,人为是无法改变或者扭转的。
天亮的时候,珍子蹑手蹑脚地回来了,他掩耳盗铃地轻手关了门,然后上炕睡了。翠莲摸黑披了衣裳出了家门,来到前院。她如一缕青烟一样没有质感地依附在扁嘴的窗户上,听到扁嘴说:“以后别这样了,掌柜子是个好人,让她知道了不一定闹成啥样子,那时我的脸也没处放了。”
他女人说:“放屁,他每天半夜出来她能不知道吗?掌柜子知道了又能怎样?她才不敢管珍子呢。”
扁嘴说:“你改了吧,不能走到哪里卖到哪里,再这样我成大茶壶了。”
他女人说:“你少装孙子,你的哥哥兄弟和我睡怎么你不管着?惹急老娘一根麻绳子上了吊,让你人才两空。”
扁嘴啪啪地好像在打着自己身体上某个肉少的部位,她女人软了下来说:“别自己打自己了,我就看不起你这个样子,再说我也是为了咱们的家呀,珍子今夜不是许下说过几天给你买一辆半新旧的手推车吗?等入了冬,你戴上棉手套用手推车推着我回家,那多体面。”
翠莲再也不想听了,她回到屋里觉得自己就像被抽了筋一样瘫软。她想像不出珍子如何在扁嘴的眼皮下与扁嘴的女人睡在一个被窝里的,天呢!这是人的世道还是动物的世道。想到这些,她一阵恶心。但是她决心放弃追究这件事,她不是害怕珍子,而是一半无奈、一半已经心死。
珍子见翠莲回来了,殷勤地点着灯问:“你去哪里了?”
翠莲无力地说:“上茅房了。”
“我到茅房里找你,你不在。”
“我顺便进厨房看了看案板上的饭,别让耗子盗了。”
“我也到厨房了,门锁得好好的。”
翠莲反问:“你说我去哪里了?肯定不会是偷汉子了。”
“我巴不得你给我出去偷个汉子,就怕你没有那个能耐。”
“是女人都有那个能耐,就看是不是那种人了。”
“我不知道你去哪里,但我知道你想干什么。”珍子目光灼灼。
“那你就想得多了,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珍子一边用被子蒙头一边说:“有话就摆在台面上说啊,别出幺蛾子。”
第二天,翠莲病了。她穿好衣裳,连下地的力气都没有。她平躺在炕头上,两眼望着顶棚,泪水像河一样流淌着,擦也擦不干净。背叛两个字是任何理由都无法解释的。一只眼给她端来早饭,翠莲支撑着坐起身,两眼直直地看着一只眼,半天说不出话来。一只眼赶紧扶住她说:“你快躺下,我伺候你吃了早饭,就给你找李郎中来,扎几针就好了,八成是害了霍乱子。”
翠莲摆了摆手,低声说:“别了,不用去了,您把正房房檐下的干柴胡给我熬些汤来,我一个人躺一会儿。”
一只眼说:“我能看出来,你的病很重,你是一个有心计的人,别自己糟蹋了自己的性命,让郎中来是正经。”
翠莲躺着说:“娘,你也别和别人说我病了。”
“翠莲,我的岁数比你小,虽然嫁给了你公公,你也没必要喊我娘,今后就叫我姨吧,你的人品性情你公公都和我说了,我是穷人家出生的,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你以后还得多照管着。”一只眼叹气。
翠莲点了点头,闭着眼睛只管流泪。不大一会儿,二婶娘也来了。她亲手下厨给翠莲熬了一碗鸡蛋汤,要扶翠莲起来喝。翠莲爬起来勉强地喝了一口,又躺下了。二婶娘找了个借口把一只眼支了出去,和翠莲说:“好孩子,这个家里没有一个正经东西,你为他们累得掉了脑袋,他们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听我说,以后多一个心眼,尤其是在你男人身上可得多操心,一个男人要是坏了良心,女人做得再好都是白搭。”
翠莲问:“二娘难道听到什么闲话了?”
二婶娘说:“按说你在生病我不该和你说一些话,可到底是你的男人呢,如果传扬到街坊的耳朵里,落得人人嗤笑。”
翠莲明白二婶娘想告诉她什么话了,这事看来早就众人皆知心照不宣了。但是,对于翠莲来说她还是选择了忍耐,装一时糊涂、保一时平安,奸出人命赌出贼,真要把这事放到台面上大闹,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正好称了二婶娘一干人的心了。忍了吧,做女人就应该忍着,况且,顾家的女人原本就是男人的盘中餐、身上衣,想要了便要,不想要了便扔。恨只恨珍子那个无情的男人,他就是她心头的一根刺,扎进去疼,拔出来更疼。翠莲暗下决心,好好地活着,终究会有一天让珍子跪在自己的脚下来求自己。
翠莲问二婶娘:“二娘说得是什么话?我一句也听不懂,我们珍子本来就对我很好,我再去管他不是多此一举吗?”
二婶娘说:“能对你好就也能对别人好,何况他还对你不好呢,前几天,二飞子去给马喂夜草,见你家珍子和扁嘴女人在草房里鬼混,恶心死了。”
翠莲强忍着泪水说:“二飞子可能看错人了,珍子每夜都睡在我的身边,不可能是他的。”
二婶娘一脸知道地说:“傻呀?你就没有睡着的时候吗?干那种事又用不了多大工夫,我告诉你日后小心就是了,你还不信。”
翠莲病了七天,她卧床不起大睡了七天。她睡在炕上一个劲地告诉自己,天底下所有的事情都是演戏,一出又一出的全是空的。既然都是戏,又何必在乎呢!就等于自己没有见过男人做了一辈子老姑娘、女光棍罢了。让他们作死作活地折腾去吧,扁嘴一个堂堂七尺男人都能当面接受,自己又有什么呢?他们又不敢当着自己的面,背着自己眼不见为净。等到再也捂不住的时候,自然有人来收场的,她能做的就是尽量让自己少受伤害。她的额头用火罐子拔得如乌青的李子,脚底扎着颤抖不止的银针令她钻心地疼。她咬着牙关,把所有的痛苦和屈辱都咽在肚里。
翠莲双手推开家门,看天是灰的,看地也是灰的,病了六七天没好好吃饭,全身瘦了一大圈,同样的衣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她很幸庆自己经受住了一场挑战后,没有倒下去。这确实是一个人的良知遇到的重大考验、一个需要毅力和忍耐承担的巨大创伤,她的成功可以说是一首忧伤的史诗、一次悲愤的壮举。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自己刚刚二十岁,这后半辈子要活多久,还是个未知数,可是后半辈子背负着一个寻花问柳的丈夫,还不如独居守寡。半辈子呀!翠莲下意识地感叹着,半辈子,半辈子是多少年……半辈子印在她的脑仁里,漫长的岁月就像冻结的河流,什么时候才能一滴一滴的融化掉?
亭铛从正屋出来,从翠莲的面前走过,用两只热乎乎的眼睛看着她,她问:“大大,您要出去吗?”
亭铛回答着:“我出去给你买一只下奶羊,你的病好些了吗?”
“好多了。”翠莲目送着亭铛急匆匆地走出二门的身影。大病过后翠莲仍然没有丢掉她的文明习惯,见了平辈有平辈的问候,见了长辈有长辈的祝福。这种传统没人嫌麻烦,她也不愿意丢弃。
翠莲最想到的地方就是厨房,七天了,不知道从库房里拿出来的米面还剩多少,油盐酱醋是不是用完了,荤油罐子里有没有掉进耗子。她扶着墙头,颤巍巍地来到了厨房门口,她还没来得及进厨房,就听到扁嘴女人在唱山西梆子:“--秀英我打扮在绣房,等待着相公回家乡,一时不见相公面,急得秀英我泪汪汪呀--”翠莲站在厨房门口往里一看,只见扁嘴女人边唱边掰豆角,眼泪鼻涕流了一脸。翠莲掉转头又走了,心里说:“唱吧,把你心里说不出的话都统统唱出来,像蜘蛛一样,用你的戏文织一张网子,沾住一个你就吃一个,顾家的男人都是贱种,专等着上你的网呢!”
一只眼见翠莲能出院子溜达了,急忙跑出来,埋怨说:“刚好了一些,不在屋里养着就出来了,你想干什么,叫我一声我去干就是了。”
翠莲无力地说:“我甚都不想干,就是想出来走走,在屋里久了,快憋疯了。”
“你公公刚出去给你买下奶山羊去了,怕你的身子抗不住,让你早晚都得喝些奶子。”
翠莲摇头:“我喝不了山羊奶,怕那股腥膻味儿。”
“喝惯了就不怕腥膻味儿了,不是我多嘴,你自己也要保养一些,珍子一个大男人粗心大意的,又不懂得心疼你。”
翠莲看着一只眼软软地说:“姨,从今以后,您不要在我的面前再提珍子这个人了。”
一只眼问:“你是不是都知道了?谁告诉你的?一定是你二娘。”
“谁告诉我不重要,您不要和别人说我知道这件事,我就当没他这个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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