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站住,秦双影。”成彦铮冷冷地说。这时我们几个人刚从利贞殿里走出来,天色已经全黑了,连廊里五尺一烛台,将四周照得灯火通明。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自背后传来。他说:“把我送你的金簪还回来。那是我们成家祖传的东西,你不配拥有。”
“好。”我淡淡地回答。
“我从阶下囚变成了楼主,你不恭喜我吗?”
“恭喜你,葬雪楼楼主。”
“呵呵,这个位置,原本应该是你的吧?你是真心恭喜我的吗?”成彦铮笑了,笑容里仿佛有细碎的冰凌。他说,“秦双影,我要把属于你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夺过来,就从这支金簪开始。我说过,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很好,态度很端正啊。”我侧过头,扬了扬嘴角,说,“有本事的话,尽管来拿吧。”说完我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却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那支金簪,昨夜情急之下,被我当做暗器丢出去了,不知道现在还找不找得到。
其实在他送给我那支金簪的时候,我就根本不想要。
现在果然要回去了吧,现在果然恨我了吧。或许我秦双影,天生就是不该被人爱的。
想起那时成彦铮拿着这支金簪喜滋滋地送给我的样子,漂亮的眼睛就像万里晴空一样没有一丝哀愁。那时我正坐在梳妆台前照镜子,面前摆着各式各样的玲珑锦盒,里头装着珍珠宝石、胭脂水粉,都是他托人买回来送给我的。
他把这簪子别在我的发髻上,说:“送你一样东西,你看好不好看?”
我指着这一桌子琳琅满目,很无奈地说:“你都送我这么多了,还送?”
成彦铮一脸不解的神情,说:“哪有女人嫌自己首饰多的?你看我娘,整个柜子都装满了,还总说不够用呢。”
其实,这些女儿家的玩意,我以前的确是没用过。仔细想想,我好像也是在认识成彦铮以后,才开始像个女人。是他第一次让我感受到,什么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只可惜那时的我,心已经被伤透了,无论再怎么被人温暖,也无法再对任何人动情。
我还记得那时他倒映在镜子里的样子,面若桃花,唇色嫣然。其实他长得比我好看,可是他说:“影儿,你真的好美。”说完他低下头,抵着我的肩膀,说,“这支金簪,是我们成家的传家之宝,专门传给儿媳妇的。现在给你啦,戴着多好看。”
我当然不要,摘下来放回他手里说:“这么贵重的东西不适合我。像我这样的女人,就戴街边两文钱一支的簪子就可以,天生丽质嘛。”
这句大言不惭的玩笑话把成彦铮逗得哈哈大笑。他说,“这支金簪就是我在街边用两文钱买的,反正你好好戴着便是。”
当时他嘻嘻哈哈的,我以为他说的家传之宝是哄我的,于是就收下了。哪知竟然是真的。
此时天已经开始黑了,我决定先回住所拿一盏琉璃风灯,再去角宿亭附近找那支金簪,也不知还找不找得到。难怪世人都说,最难还是人情债,一旦欠了就纠缠不清。
其实即使是现在,我也只是觉得对不起他。情之一字,始终是与我俩没有关联。
我的确欠了他很多很多,可能这一生都无法还清。于是我也没想过要还清,只是走一步看一步,能还多少是多少吧。
回到今惜阁的时候,锦枫正在打点晚膳。她果然是个管家的好手,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见到我,她迎过来说:“影姑娘,今晚备了四菜一汤,不知道你满不满意。”
我也饿了,满桌佳肴香气四溢,坐下来刚要动筷,这时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说:“你们正在开饭吗?看来我赶上了好时候啊。”
锦枫是彤小姐的侍女,想必应该跟他很熟。我还没站起身,她已经迎了过去,垂首恭敬地叫了一声:“月公子。”
“哦?锦枫,你也在这儿?”月师兄夹着一块牌匾走进来,斜了她一眼,说,“小彤让你过来的?”
“小姐担心影姑娘无人照料,便派奴婢过来打点她的起居饮食。”锦枫答道,“只是没想到,在这儿也能见到月公子您啊。”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略带一抹羞涩的神色。所以我也不知道她这样说是因为倾慕月师兄,还是在替彤小姐看着她的未婚夫。可是无论是哪一种,我都不在意,只是若无其事地说:“月师兄你来得正好,坐下来一起吃吧。”
月师兄把牌匾撂在一旁,一撩袍角坐到我身边,仔细看了看桌上的菜,头也不抬地说:“锦枫,你记住,以后每天都要给她吃山药,少吃多餐,微温养胃。另外不要给她吃辣。”
“月师兄你记性真好。”我惊叹道,“好几年前发生的事情你竟然能记得一字不差。”
那时候我因为练功太狠而弄伤了脾胃,教我们食科的老师就是这么跟我的贴身侍女说的。月师兄举起筷子,长袖一荡,他总是能把一个简单的动作做得风雅无比,随手夹了一块鸡翅给我,说:“我这个人没什么天分,就是对吃啊喝啊这种事情比较上心。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爱吃这个。”
“是啊,我们四个人之中,属你‘食科’学得最好了。”那时我们有五门必修课,分别为食、香、药、气、体,四个人各有所长。我端着碗想起从前,笑容却渐渐僵在了嘴角。
我忽然又想起了很多年前,我们四个人围在一起烤鸡翅膀的情景。
那时练功练得很辛苦,我们也都还是小孩子,劳累一天,最开心的就是下学堂之后围着篝火烤东西吃。彤小姐很温柔,总是烤好了先给别人吃,把大家都照顾得很好。其实也难怪李洹歌和月师兄喜欢她。
我做不到那样,也不肯吃她的东西,所以总是别别扭扭地坐在那里,自己给自己烤鸡翅膀。有时候烤好了想给李洹歌吃,可是又说不出口。后来终于有一次我鼓起勇气,递给他说:“喂,要吗?这个烤好了。”
李洹歌瞪我一眼,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聊?以为天黑了我就看不清楚吗?这个都烤煳了,你还拿来给我吃!”
“我……”我的手僵在半空,霎时窘得说不出话来。我本来就是个不太会表达的人,何况那时年少,他总是不知道我心底的纠结与企盼。我正因为无法下台而要大发脾气,这时月师兄为我解围。他接过鸡翅咬了一口,说:“秦双影你很聪明嘛,竟然懂得在鸡翅上涂蜂蜜,味道果然不错。”
这时李洹歌和彤小姐探过头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十分好奇。
“涂蜂蜜?那还能吃吗?”
“蜂蜜挺有营养的,一会儿我们也试试吧。”他们两个似乎总是那么合拍,也总是在伤害别人之后浑然不觉。
我不理他们,与月师兄对视一眼,站起身走到角落里。
火光映着他们三个人如玉一般美丽的脸,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显得格格不入。那时的我,何等骄傲乖戾,做事从来不计后果。望着李洹歌看着彤小姐的笑靥,我忽然心中委屈,怒不可遏,走过去踢翻了篝火,指着李洹歌的鼻子说:“李洹歌你凭什么这样对我!你明知道我喜欢你,还这样对我!”
一瞬间,所有人都怔住了。包括李洹歌,也包括我自己。
这一句喜欢,就在这样的场景下,堂而皇之地,说出了口。
“月师兄,你该不会是专程过来蹭饭的吧?”我吃得差不多了,放下饭碗,说,“这几天有得忙了,又要打点出行的事,又要准备彤小姐的生辰宴。你该留在树屋里好好休息才是。”
“你能到我那儿去蹭酒,却不许我过来蹭饭吗?”月师兄放下碗筷,动作比我优雅多了。他抬起手一使内力,那块牌匾就凌空飞了过来。他把它递给我,说,“匠人舍是我隐雾楼旗下的,听说你在那儿订了块牌匾,我就叫人抓紧赶工。方才看见做好了,我就顺手给你拿过来了。”
我心想,蹭酒那事他竟然当着锦枫的面提起,丝毫不避讳,可见他也是真拿我当男人看,一点也不怕彤小姐误会。这种胸怀坦荡的态度很值得我学习。于是我也更放得开,说:“嗯,这‘今惜阁’三个大字写得不错。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月师兄笑了,一双眼睛弯弯如月,说:“昨日之日不可留,今日之日多烦忧。纵使烦忧,但也还是要珍惜。”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者谓我何求。”我笑笑,说,“记得下次过来的时候,给我多带几枝别亦难。”
锦枫站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说:“别亦难是什么?一种香料吗?为什么你们说话奴婢越来越听不懂?”
我与月师兄相视一笑,没有回答,只侧头吩咐道:“锦枫,你去给我准备一盏琉璃风灯,我要出去找点东西。”
“去哪里?找什么?”月师兄问我。
我站起身,接过锦枫手里的琉璃风灯,头也不回地走出门,背对着他说:“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5.
我与月师兄刚走出今惜阁不远,暗夜中几道白影闪过,掠得琉璃风灯跟着摇动数下。排尾的一位白衣少年掉转方向,转而朝我们跃来,说:“破云楼第三代弟子桥羽,见过月师兄和影师姐。”
“桥羽,怎么是你?”我一愣,说,“你们破云楼是怎么了?这么晚了还倾巢出动?”
桥羽看看我,又看一眼月师兄,说:“楼主担心刺客会对彤小姐不利,特意加派人手,让我们连夜在翼轸轩巡逻。”
我与月师兄对视一眼,想了想,说:“反正也没什么要紧事,我们也去翼轸轩看看吧。”
李洹歌对彤小姐越来越好了,而且毫不避忌,完全当月师兄与彤小姐的婚约形同虚设。再这样下去,恐怕月师兄在彤小姐心里的地位也就快要不保了。
月师兄点头应了,一路上没有再说什么。走到半路,我从他手里接过那盏琉璃风灯,小声说道:“我忽然想起我还有些事情要办,就不同你一起过去了。你好好去陪陪彤小姐,也多尽一下未婚夫的责任。”说完我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跃去,嗖嗖几下就消失在夜色里。
我不想看到彤小姐,更不想看到李洹歌。方才那么说,完全是为了月师兄。也许以后我真应该找机会提醒月师兄一下,李洹歌这个情敌是很棘手的,彤小姐心里的天平已经在动摇了。
回想起那天彤小姐跟我说心事时娇羞又为难的样子,我叹息一声,坦白地说心里多少也是有些忌妒的。天下间最优秀的两个男子,都在为她钟情。不过也许感情的事,无论是谁,都不容易处理得好吧。
可是月师兄是个很好的人,他不应该跟我一样,承受被自己喜欢的人所厌弃的命运。
就在这时,随着几声兵器相交的打斗声,几束火光在半空中闪过,是来自翼轸轩的方向。此时我已经抵达角宿亭,短暂的犹豫之后,还是转过身,提着琉璃风灯沿原路奔了回去。毕竟我们都是紫薇城的人,此刻应该要以大局为重。
看来成彦铮的金簪,今天是没时间去找了。
当我赶到翼轸轩的时候,李洹歌与月师兄正背对着彼此立于中庭,不断用剑挡开半空中投射下来的火球。枫树顶上黑影重重,变幻神速,一时无法估计敌人的数量。破云楼弟子已经横七竖八被打倒在地,只剩下桥羽一人,护着彤小姐远远地避在檐下。想起上一次与东瀛忍者交手的时候,感觉他们就像融合在夜色里的幽灵,来无影去无踪,游刃有余,说走就走。任我们轻功再好,也发挥不出来,只能处于被动地位。
我想了想,转身冲向彤小姐的闺房。桥羽看见我,刚要开口,我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说:“你回去找人来支援,封住翼轸轩上空的四角,待会儿别让他们跑了。”说完我去彤小姐的梳妆台上翻出一个精巧的小盒子,拿在手里,足尖一点往半空中飞去。
那是女子画梅花妆时用的银粉,在暗夜里会闪闪发光。一个火球朝我凌空飞来,我用碧雨剑一挡,砰的一声钉到侧面的树干上。接着把手中的琉璃风灯掷了过去,正好钉在那个熄灭了的火球上方。借着灯光一看,原来那是一把与昨天一样的短剑,想必是在上面涂了什么东西,与空气摩擦才生出火来。这时一个黑影朝我奔来,我故意后退想引他到灯光之下。哪知他并不中计,丢过来数枚短剑封住了我的退路。这时刚好风向一转,我抓了一把银粉劈头朝他撒了过去,他的一身黑衣霎时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我低头望一眼站在下面的李洹歌和月师兄,说:“他们暗器多,适合近身战。我负责撒网,你们负责放箭!”
李洹歌一向眼疾手快,已经凌空一剑朝着目标刺了过去。月师兄用九节鞭替他掩护,两人竟然配合得十分默契。我满意地看他们一眼,转身跃向身侧那棵树,一脚踏在树干上,将上头的琉璃风灯震了出来,后翻一周踢至半空,继续朝剩下的黑影撒银粉。
转眼间,啪啪几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半空中的黑影已经被打落了大半。剩下的一个转身想跑,我将剩下的银粉连同小盒一起掷了出去。粉末撒在他身上,盒子却被他避开了。他朝我猛掷了一把短剑,转身往反方向急奔而去。李洹歌和月师兄这时都在我附近,那个方位无人驻守,却是桥羽和彤小姐所在的方向。我扬声道:“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桥羽听了,急忙仗剑而上。彤小姐却朝我们跑过来,说:“你们没事吧?方才吓死我了。”
我绕开她朝桥羽奔去。他是第三代弟子,终究是功力尚浅,最后那人一掌将他打倒在地,抽身跑了。我扶起桥羽,关切地问道:“你怎么样?”
“我没事。”桥羽说,“影师姐,都怪我办事不利,让那人给跑了。”
“桥羽,你受伤了?”彤小姐走过来问道,身后跟着月师兄和李洹歌。她不问还好,一问我倒忍不住了,说:“你又不是不会武功,方才为什么不帮着桥羽拦住那个人?”
可能我的声音严厉了些,彤小姐愣住,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的神情。这时月师兄上前一步,打圆场说:“对方一共有六个人,被我们打下来五个,盘问的话也够了,不差那一个。”
“是啊,而且穷寇莫追,何必要将人家赶尽杀绝呢?”彤小姐喃喃地说。
“赶尽杀绝?你知不知道留了活口回去,我们的情报就会被对方知晓?无论是武功路数还是作战方略,一旦被对方了解,就相当于是将自己的弱点暴露于人前。”我尽量使语气听起来平缓些,可还是忍不住把这些话说了出来。我一向对自己要求严苛,对身边的人也很严厉,这也是我执行任务时很少失手的原因。
被我这样说,彤小姐面上有些挂不住,脸一红,垂首不再说话。这时李洹歌扶住她的肩膀,替她出头,说:“秦双影,你说够了吗?你以为小彤跟你一样心狠手辣?试问世上有几个女孩子会像你这么冷血?你又何必苛责于她。”
“是啊,我就是这样心狠手辣,苛责于人,那又怎样?”我挑眉看一眼李洹歌。要说在激怒我这件事情上,他可真是一把好手。我哼了一声,说,“反正我像不像女孩子,跟你也没什么关系!”
“你……”李洹歌要再说什么,我已经转身走了。只听他对着我的背影嘟囔,声音深处倒似有几分欢快,说,“你看看她,脾气这么差,分明还是小时候那副德行。”
我走路带风地走出他们的视线。走出很远,我才靠在一棵大树上长吐一口气,也暗自责怪自己——怎么还是这么容易动气,这么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情绪?自以为已经成熟了许多,结果还是没什么进步。彤小姐是宗主的千金,或许那些话我真的没有必要说。反正她这一辈子都会被人保护,根本不需要吸取这些战斗经验。
转而想起那天李洹歌在角宿亭边满脸泥尘的样子……我以为我们的关系缓和了些,我以为我终于学会了如何与他相处,原来也只是一厢情愿。
我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回今惜阁,隐约看见崭新的琉璃牌匾下,长身玉立地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6.
一片薄云飘过,遮住了原本就很淡的月光。
此时已是深夜,万籁无声,院子里夜来香的味道混合着凉澈的空气,浓郁而缥缈。成彦铮侧过头来,无声地看着我。
“身手不错嘛,秦双影。”他斜倚着门框站着,在地上拓下一道修长的影子。墨玉一般乌黑的刘海遮住了眼睛,神色仿佛暧昧不明。他说,“以前倒不晓得你还有这样的本事。”
我微微一怔,说:“方才你也在翼轸轩?”
“你该不会以为,我是那个跑掉的东瀛忍者吧?”成彦铮有些不屑,说,“那几个不过是些不入流的下忍,怎么跟我比?”
“哦。”我淡淡地说,“那你刚才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你?”说着我绕过成彦铮往房间里走去。他跟在我身后,说,“我当时就站在树顶,因为没动,你们反而没有发现我。”
“哦。”我转过身,把他拦在门口,说,“时候不早了,你走吧。”说着我便要关门。他伸手一把按住,眼神蔑视而冰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秦双影,你就这么对我?”
“那我应该怎么对你?”其实,我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经过方才那场打斗,我已经很累了,此刻也实在是没有力气再装腔作势。我说,“成彦铮,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恨一个人,不一定要每天挂在嘴边。”说着我自嘲地挑了挑嘴角,说,“大家心照不宣就行了。”
成彦铮手上一使力,推开房门闯了进来,将我狠狠按在门框上,低头逼视着我,说:“好,我来告诉你该如何对我。”此时他的脸离得我很近,近得可以在他瞳仁中清晰地看见我自己。一绺乌黑的发丝落在我脸上,微微有些痒。他一手撑着我身后的墙壁,说,“你应该愧疚、心痛,一看见我,就想起成家寨的亡魂们在地狱里哭号呼喊的样子,他们在熊熊烈火中嘶吼着你的名字——秦、双、影。”
我怔了怔,然后轻笑一声,摇摇头说:“成公子,麻烦你让他们喊得大声一点,免得我想不起,听不到,夜夜安枕到天明。”说完我推开他,说,“你走吧,我要休息了。别逼我跟你动手。”
成彦铮被我这样一推,竟似落叶一样摇摇晃晃地跌坐到椅子上,完全没有用内功抵挡。他用手掩着脸,苦笑着说:“嗬,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什么都不在乎,牙尖嘴利。”
他提起从前,其实那何尝不也是令我难忘的一段时光。我背靠着门板,仰着头,放轻了声音,说:“其实你应该知道,当今武林四分五裂,各方势力逐鹿中原,成家寨地处要塞,是兵家必争之地。即使没有我,也会有别人。如果紫薇城不先动手,你以为白家堡的人又会放过你们吗?”
白家堡是南方一霸,势力本来强过紫薇城。这几年被我们迎头赶上,无论是在声望上还是实力上,都已经不分上下。其他势力诸如星宿宫和九毒门,其实也都虎视眈眈,只是没有白家堡和紫薇城的风头劲而已。
“是。而且你还手下留情,将不会武功的人流放边疆,并没有赶尽杀绝。说起来,我还应该感谢你,是不是?”成彦铮侧过头来看我,晶亮的瞳仁中有摇曳的痛楚,轻柔下来的声音中弥漫着迷惘和苦涩。他说,“秦双影,你说的这些,其实我都懂。可是我不明白……”
我打断他,说:“感谢倒是谈不上。只要你少来烦我就好了。”说着我打开镂花红木门,下逐客令说,“很晚了。请吧,成公子。”
“双影,你……”此时他眼中的恨意仿佛一瞬间消退了,又浮现出往昔岁月里的那种深情。他低低地说,“你就不能让我把话说完吗?我……”
“好,你不走是吗?我走。”说完我夺门而去,逃也似的离开了今惜阁。我不知道成彦铮要说什么,可是我害怕听到。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做到铁石心肠,不去在乎那些无谓的人和事。可是原来我还是会心软,还是会感念他曾为我所做的一切。
曾经的我,经历过失去以及一无所有的痛苦,心凉彻骨。这个少年,陪着我,对我笑,将那颗冰冻的心一点一点焐热。也许从今以后,这世上再不会有一个人,待我像他那样好。
可是我们终究势不两立,又有什么办法?现在他已经活下来了,并且成了葬雪楼楼主。我想我也仁至义尽,不应该再与他有什么瓜葛了。否则这段感情,会变得越来越乱。
长夜寂寂,一轮明月淡淡如霜。
奔出很远我才发觉,原来偌大的紫薇城里,除了今惜阁,我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边走我一边想,我真的做错了吗?还是我该放弃那些无用的愧疚之心?
成彦铮曾经真的对我很好,我能感受到那一片发自肺腑的缱绻深情。他会时时刻刻关注着我,他的目光总是停留在我的眉间或是背影上。
就像我对李洹歌。
可是感情的事,其实怪得了谁呢?
如果爱情也可以用智慧来解决,世间的事也许就会变得简单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