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孩子健康、平安是为人父母的最大心愿，所以，李万寿的大名应运而生。万寿聪明伶俐，自小喜欢念书，但红卫兵的喧嚣，北上的列车，将他带离了家乡。

　　 车厢里每一个角落都或站或卧着零乱的肢体，有的吃着手指，有的抠着鼻孔……

　　 月色清澈透明，把近处的粮田和远山的光秃照得明明白白。特别是那一望无际的江水绸缎铺陈，好像一张温暖的床。

　　 万寿，你在想啥子？战友卫国踱了过来，右手按在腰部枪套上，大有部队首长的范儿。

　　 万寿没有回头，他知道是卫国。卫国聪明好强，年仅十三岁，就能领导近百人的“红卫兵军团”，人称卫司令。他们既是乡好友，更是卫国的军师、参谋、政委加铁哥们。

　　 我搞，咋不理我喃？卫国有点生气的样子。

　　 不是不理，我在想事情。

　　 想啥事情？看上谁家姑娘告诉我一声，包在本司令身上。

　　 莫乱整。我想回家读书。

　　 你娃儿胆大哦，现在啥时候，革命都干不完，还念啥子书。

　　 真的，我不骗你。

　　 “叭”，是枪拍在坐椅上的声音；“咚”，是枪拍在万寿头上的声音。知道痛吗？万寿。卫国生气地问。

　　 不疼，让我砸你试试？万寿忽然站起，抢过枪玩皮地拍向卫国。

　　 这突然的变故，让卫国始料不及。虽然小时候玩过摔跤、捉小鸡等游戏，但也不至于拍他的头，这简直是有侮司令威名。卫国的头很疼，大脑一片空白，痴痴地站在过道里。万寿害怕了，逃跑二字在大脑闪现。万寿仓惶来到车门要求下车。

　　 门卫问：干什么去？

　　 屙屎。

　　 就在车上屙。

　　 不，我想下去。

　　 让他下去。卫国跑过来命令道。车门打开，万寿却不挪动脚，恳求卫国说：原谅我吧，卫司令。其实，他一直都把司令叫卫国。

　　 没啥子，哥们玩笑嘛，走，回去睡觉。把枪还给我。

　　 万寿握枪的手早已大汗淋漓，这支枪比玩过的水枪、木枪重多了。据说这枪是一位省红卫兵领导送的，从不给他玩，理由是“怕走火”。他递给卫国说，还你！

　　 卫国笑笑，拍拍万寿的肩说，想玩的话，等几天缴获了新枪，这支枪就送给你。

　　 孩子们早早起来，没有次序地挤进厕所洗脸排便，有的孩子还没有排完，便被更急的拉起，有的以强凌弱，由不得弱小哭求，占着毛厮不拉屎。一时间，笑声、骂声、哭声混成一片。

　　 下一站是平水，孩子们紧握刀刀枪枪排队下车，热烈的锣鼓和秧歌夹道欢迎。

　　 卫国走在前面，一手按枪，一手挥舞，俨然似凯旋而归的将军。一位年近三十的青年向他伸出热情的大手说，欢迎卫司令和战士们！我是杨成，青山保卫团团长，她是副团长，李方。年轻漂亮的李方迎上来说，欢迎卫司令和同志们，今天，我们的主要任务的占领黑武装据点：平水武装部，把人民真正武装起来。同志们，跟我冲。

　　 卫国激动地大手一挥喊：打倒黑武装，武装全中国！冲啊……

　　 平水武装部设在地主庄园内。大门外两个持枪民兵见冲过来一群孩子，举起的枪不得不放下。孩子们涌上去，夺了他们的枪，直冲进院内。

　　 院内守卫听到门外人声沸腾，知道大事不妙，十几支枪一齐朝天开火，妄想以此镇住冲进来的人。可孩子们并不惧怕枪声，只一瞬间的暂停。卫国冲上前高呼，誓死捍卫毛主席，冲啊……李万寿带领孩子们继续往里冲。

　　 嗒嗒嗒，突突突，又是一串枪声朝天齐鸣。一个黑脸大汉站在一蹲石狮子上挥臂高呼，同志们，朋友们，静一静，听我说几句。

　　 卫国冲在前面质问：你是谁？竟敢挡住革命的洪流？李方跟在他后面说，是我爸爸李清政。然后高呼：打倒黑武装，打倒李清政。

　　 李清政以压倒一切之势高喊：你们再不听话，敢往前跨进第二道大门，我们就要开枪。

　　 李方一把扯开卫国说，卫司令，让我先进，看他敢不敢开枪。卫国红着脸说，你让开，我有枪，我不怕他们，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卫国将李方拉下，向前一窜，举枪瞄准李清政的脑袋。

　　 “叭”，枪响了，倒下的不是李清政，而是卫国。人群彻底静下来。李方看到卫国痛苦地抽蓄，血染红了卫国的手脸和屁股，啃着泥土抽动几下就断气了。她捡起卫国的手枪一看呆住了，痛苦地朝父亲走去，你看看，这是啥子枪？

　　 李清政接过枪惊愕了，痛苦地说，天啊，怎么是一把假枪？

　　 人群激动，踩过李清政的身体直冲武装部。

　　 武装部被占领，李方跪在李清政面前说，对不起爸爸，你是反革命武装头子，我要与你划清界限。姑娘站起来举臂高呼：打倒黑武装，打倒李清政！一片欢呼响应。

　　 李万寿捡起地上的手枪拍在李方的头上说，又不是你爸爸下的命令，乱求斗。卫国拿的假枪，谁知道？

　　 李方忍住疼痛站起来，一脚踢在李万寿的小腿肚上，万寿不得不下跪在地。几个小孩冲过来，将他牢牢地摁在地上，拳脚相加，打得万寿呻吟不止，血流如注。

　　 李方高呼：李万寿妄想保卫李清政，走反革命路线，打倒李万寿！他蓄谋已久，只有毛爷爷，才有资格万寿无疆，一个毛屁孩，还妄想长寿复辟，打倒李万寿反革命分子……

　　 李清政爬过来，将李万寿抱在身下。

　　 五天后，李清政重返武装部，李万寿也留在了他的身边。李方被劳改三年后回家，与李万寿结为夫妻，生有一子，李万寿将那把玩具枪送给还不会说话的儿子说，永康这名不错，但还是叫李枪吧。李方掩住脸悄悄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