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在耍猴，大人孩子们都在笑。猴子会哭，会笑，会扮大款扮小姐，会戴上地主帽，穿上地主袍，跪在地上给人们磕头认罪。耍猴男人鹰头猴脸驼背鸡嗓，还没有那只猴子有人相，但却绝对权威，手持皮鞭，不停地尖笑尖叫。猴子并非情愿，每轮上场时都是又挣又躲，耍猴的男人就一鞭一鞭地猛抽，猴子龇牙咧嘴惨叫抗议之后还是得上。

　　 就在耍猴男人再次抽打猴子时，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跑过去，一把夺了他的鞭子，吼：“你是人吗？”耍猴男人愣了一下，接着眯了笑眼问他的猴子：“现在还有人吗？你看我还是人吗？”猴子跳起来抓了他一把，躲到了孩子身后。人们又大笑起来。孩子被笑声激怒，将鞭子扔出好远。耍猴男人竟给猴子跪了下来，磕头痞叫：“猴爷爷，给我口饭吃吧，要不你来耍我吧……”人们再次大笑，还有人把鞭子给耍猴人捡了回来。这时，孩子的妈妈从人后挤进场，揪着孩子的耳朵边骂边往家揪。

　　 孩子的家是最角落的一眼窑洞。

　　 第三天上午，妈妈下地后，孩子在家里玩，就听见外面孩子们又笑又叫，好象又是猴子！他走出来，看见孩子们在追一只猴子，就是昨天那只猴子，显然是逃跑出来的。猴子看见他就躲闪着那些孩子跑过来，跪下来，拉他的手，吱吱叫。孩子们都愣在了一旁。他马上意识到猴子是来找他的，猴子认定只有我能救他。他牵了猴子回家。

　　 猴子很乖，偎在孩子怀里，一动不动，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轻轻娇吟。猴子红红的眼睛里全是血泪，瘦小的身子挂满了纵横密布的鞭痕，老鞭痕是一道一道的疤梁，新鞭痕流脓漫血，显然是这两天打的！孩子找了消炎药，弄碎了给猴子上药，猴子痛得直咧嘴，还是一动不动看着他。

　　 妈妈回来了，看了看孩子和猴子，瞪了孩子一眼，去做饭。猴子就象个懂事的孩子，慢慢走过去，冲她咧嘴（他所学的猴笑），她还是不理。她烧火时，猴子竟一根一根给她寄起柴来。她终于笑了，说：“你就是太精才让人耍的啊！人家还会找来的，谁能救你呀……”孩子说：“养着，谁也不给！”妈瞪了他一眼。猴子给她表演起“地主投降”来，她又笑了。

　　 邻居都来看猴子，也出主意，让孩子的妈乘耍猴男人没找来之前把猴卖了，山外有钱人家肯定喜欢的，或干脆杀吃了，猴脑很补的！孩子的妈妈只笑，不说话。下午，孩子的妈妈给猴子拴了绳子，牵着走，要放到山里去，山里有野猴，猴子就该过猴子的日子。孩子舍不得，但也明白这是唯一的办法，认了。

　　 妈妈很晚才回来，看来是放生成功了，笑眯眯的。

　　 没想到，第二天早上，孩子的妈妈下地后，猴子一下子就跑进来了，仍是跪着相见，委屈地吱叫着。孩子看见，猴子身上又布满了伤痕，分明是同类咬的抓的。我这才想到，猴子从小就被耍猴男人虐待着也喂养着，成了猴子中的另类，不会野生生活，合不了群的。

　　 孩子正抱着猴子又心疼又发愁，一群人唧喳着进了院子。大人，孩子，那个耍猴男人！

　　 猴子一看见耍猴男人就闪开来尖叫，龇着牙不停地叫，恐惧，绝望！

　　 孩子护住猴子，吼：“出去！”

　　 耍猴人看见猴子就笑了，转着圈儿谢引他来的大人和孩子们，又拿出一百元钱给孩子，说：“谢谢你救了我，没这猴子我就死路一条了……”孩子推开他的脏手，说：“只有耍猴打猴才有活路吗？猴子愿意跟你吗？猴子认你就是你的，不认你就别想带走！”

　　 耍猴男人一听就转身给村人们跪下了，哭脸求情。

　　 村人开始劝孩子了，给他吧，他说过不再打猴了……要不再加点钱吧，二百……

　　 这时孩子的妈妈回来了，先吼耍猴男人：“把你的臭钱装起！你看你把猴打成啥了？谁要你的黑心钱！”转脸对孩子说：“给他吧！他作孽不得好死！”

　　 一直泪眼巴望着孩子的猴子一下子窜了出去，疯了似地，在人们的闪躲惊叫声中飞快地爬上一棵杨树的树顶。孩子跑出来，猴子正扭头看了孩子一眼，最后凄叫了一声，落了下来，一声脆响。

　　 村人都定成了一根根木桩！耍猴男人恨得直跺脚，仍是一副凶相！

　　 孩子大哭着扑打耍猴男人！妈妈抱住他，冲耍猴男人吼：“滚！！！”

　　 都走了。

　　 猴子就埋在孩子家后院。　　


　　 发表在《意林》２００７年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