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美海岸科隆群岛。

　　 厄尔尼诺现象暴发的年份，一群贼鸟被灾荒和暴风驱赶到了岛上。这里正是火山喷发，暴雨与酷热交替循复。留守此岛的大多动物都是亿万年生死搏杀中的胜出者，凶禽猛兽，视弱小困顿的贼鸟为扑口之食，争相杀掠。

　　 这些贼鸟原是山地雀族群中的弱小，生活在数千里之外的大草原，在反复遭族群遗弃淘汰的求生过程中产生变异，身体只有山地雀的四分之一大，结群觅食齐飞齐落，几乎所有食肉者都是它们的天敌，连宗亲山地鸟飞来它们也要惊慌逃离，栖居荒凉之地，吃别人不食之食，饿急了就去光临人类庄园，为此被人们怒斥为贼鸟。如今又沦落到这强者割据的凶险之地，陷入绝境。

　　 不久，贼鸟只剩下四只了，缩躲在雨中枝头，都闭上了眼睛，停息了一切求生的挣扎，肚腹空空，奄奄一息。

　　 这时，其中一只听见响动睁开了眼睛。它看见了两只天鹅在觅食，不时靠在一起交颈亲热。它挣扎着飞了下去，落在两只天鹅面前，天鹅关切地看了看小贼鸟，继续觅食。贼鸟饿急了，天鹅勾下头来寻食时，它斗胆去啄取天鹅嘴角的一点点食碴。天鹅明白了，就一动不动让它啄。它就跟着天鹅，紧瞅着天鹅的嘴，一次又一次地吃点天鹅的嘴边之食。那三只也飞了下来，学着它的样儿，跟着两只天鹅。

　　 两只天鹅救了四只贼鸟的命。

　　 慢慢地，贼鸟在天鹅面前敢大胆顽皮了。贼鸟无意中干了一件让天鹅高兴了的事儿，它们发现天鹅的羽毛下藏有小小的虫子，食之可口。它们就在天鹅身上细细寻找，把两只天鹅身上的寄生虫吃了个干干净净。天鹅有了前所未有的舒爽感，每当贼鸟飞来时，天鹅就会摆出最友好的姿态，热烈欢迎。

　　 贼鸟恢复了它们本性的灵动，在别的动物对们和天鹅的亲密好奇张望时，它们以极端弱小的可怜样儿走近去，百般讨好。它们发现，所有动物身上都有它们想要的东西，所有动物都喜欢让它们把身上的那些东西全部搜尽。这真是一种奇妙无比的交易，各得其所两全其美。

　　 不愁食物了，贼鸟开始了繁殖。几年过去，岛上已有几百只贼鸟，叽叽喳喳，初现从前的群体阵势。

　　 悄然中的进化，岛上的贼鸟又有了特殊的变异：身体更小，嘴却朝着长而尖发展，双翅变圆便于在密枝间隙中穿梭，叫声不再单调尖利而成了婉转动听的歌，更机灵活跃，更勤于其职。连自封为最高级动物而高高在上的人类也感动了，给了这种变异贼鸟一个爱称：清洁鸟。

　　 在拼杀残酷的岛上，清洁鸟成了唯一没有天敌的动物。它们可以在任何动物身上为所欲为，狐猴狒狒鸭鹅鹰雕蚺蛇蜥龟狮熊虎豹，甚至可以进入河马和鳄鱼张开的血盆大口中去旅游一遭。

　　 不知不觉中，清洁鸟已是成千上万，满岛都是，骑在各类动物头上身上，无恐无忧。头鸟尝试新的进取。它啄破了一只鹰的皮肉，想尝一尝鲜肉，但毕竟不敢太用力，就只是啄破了一点皮。有一点点鲜红的血渗了出来，它尝了尝，味道好极，再次啄吸，竟源源不断。此刻，鹰也觉出了一点疼痛，但清洁鸟弱小功高，不小心啄破了它的皮，是理应谅解的。

　　 很快，所有动物都有了和鹰一样的忍受和谅解。清洁鸟找到了更好的生存之道，吸血，最省力的途径，最胜者的姿态。

　　 吸血成瘾，所有清洁鸟都不再搞什么清洁了，只做个样子，假清洁之态，啄破动物毛下之皮，从容吸血。动物们从忍受到疑惑再到惊醒时，已晚了，清洁鸟已明目张胆了，摆明了就是吸血：凭什么就只能你强我弱你肆意掠杀我勤苦劳作？俺本就是贼鸟！

　　 动物们开始恼怒，但却难以吓退贼鸟，它们成群跟定反复上身，最凶猛的动物，只要身上有伤，它们就成堆地沾牢在其上，它们的嘴已进化成尖锐无比的利器，它们的眼睛已是血红发光，任其狂吼暴跳，它们只管猛啄猛吸，只在其无奈打滚时飞离片刻，待其站立再啄再吸。凶禽之类就更惨了，贼鸟可以上百只跟定围袭，一批又一批地扑身而来，拔毛吸血啄肉吸血，赶走几只就马上有新的几只接替，尖嘴插入老伤口，啄吸更加猛烈。你飞我追，你扑我躲，你疲我上，你死我活，曾不可一世的恶雕也被突袭挂伤，几番沉浮中羽毛被一根一根地拔下，浑身都是可以吸血的孔洞，惨鸣，挣飞，都没用，贼鸟就附在身上，再次疲惫落下时就是末日了，从站立抖颤到乖乖卧倒，一动不动地等待血尽而亡。

　　 再次来岛上探秘的人们惊呆了，弱小的“清洁鸟”成了岛上真正的强者。一头雄狮，只因背上有几处伤痕，上千只“清洁鸟”追缠不放，狮子弹腾暴啸奔跑翻滚皆无效，疼痛难忍，兽中之王最后竟是自己跳进河中溺水而亡。

　　 人们发现，岛上的“清洁鸟”至少已有数百万只，群闹时铺天盖地其声如潮，至少有上百种动物已从岛上消失，尸骨密布，满目苍凉。

　　 人们无法不惊恐，竟有“清洁鸟”敢扑到探秘者身上猛啄，想尝一尝这很少见的动物的血是什么味儿。

　　 人们不解的是，“清洁鸟”在天鹅身上时从不吸血。

　　 人类尚未解开许多进化之谜，岛上动物的进化已是全新的另一种大谜了。“清洁鸟”扭转了强食弱肉的老定势，其理何在？最弱小者在最残酷的生存环境中的极端变异，亦善亦恶，若强食弱肉可以是人类认同默从之理，这弱食强肉就是一种难得的弱者们求生求胜之壮丽，如泣如歌！

　　 人们所做的只是又给此鸟改了名称，叫做嗜血鸟。

　　发表在《格言》2007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