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河市三面环山，一面是河，气候温润，是个美丽而富饶的小城市。这里赵敬忠一家，七十年代初就过上了有钱人的日子，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住着四室一厅的房子，各室铺有大红地毯，摆放新式家具，众人赞誉赵敬忠有万夫不当之勇，遮天掩日之能，天塌了，一手也能撑起来，有能挣钱的大本事。
　　
　　三个儿女公子小姐般的生活，养尊处优娇生惯养，能花钱，都培养读了大学。老伴是医生，生活过得富裕，人们仰慕其家庭像一颗灿烂的明珠镶嵌在城市中，闻其赵敬忠大名，如雷贯耳。其有一嗜好，喜欢女人，舞场中的舞帝，追随他的明里暗里的情人不知有多少。
　　
　　三个儿女逐渐长大，成家立业结婚了，老两口的矛盾逐渐升级，60岁那年离婚了，分道扬镳。赵敬忠感慨地说：“我老伴骂骂吵吵脾气不好，但能勤俭过日子，最大的功劳给我生了三个优秀儿女。”世上都晓神仙好，只有子孙忘不了。对三个儿女象眼珠一样疼爱，不经意间儿女们养成了畸形特性。大女儿赵月贪心自私，孤行已见。儿子赵立专横跋扈，刚愎自用，趾高气扬，跟父亲说话居高临下，象警察对小偷，不讲礼仪。小女儿勤奋娴淑，对父亲问寒问暖，在父亲风烛残年之时，接到自己家中生活。赵敬忠权衡三个孩子的性格特点，选择了小女儿赵文，做为自己老年的依靠。于是把自己的细软搬到了小女儿家，自己尚无续弦的打算。在细软中有一件沉甸甸的东西，是儿女们最为关注的保险柜，他的全部家当，金银珠宝和现金存折都在其中，儿女们从记事起，就对这个保险箱充满神密感，包括他妻子在内，都没能一睹其中奥秘，只一次见他往里存放三根金条。密码在他心里，谁也不曾打开。儿女们想从中分得一份遗产，对他恪守着父道尊严。65岁时他关节炎犯了病，行走有困难，不再进舞场，但身边少不了女人，不怕人老，只怕心老，老而求欢，人之常情。他找了一位50岁保姆，性情温和，也是单身，昼夜服侍，形影不离，对他照顾得体贴入微，感情甚笃。
　　
　　赵敬忠过67岁生日，小女儿赵文亲昵地跟他商量：
　　
　　“现在住四楼，上下楼不方便，您腿有病，我看买高层住吧，有电梯，对您身体有好处。”赵敬忠觉得女儿想得周到，自已依靠小女儿安度晚年选择对路，高兴得敞怀大笑，把带在身上的保险柜钥匙交给了女儿说道：
　　
　　“买一百多平方米的，装修要好一点。钥匙给你，今后我啥也不管了，生活由你安排。”
　　
　　小女儿赵文推辞道：“您一生的积蓄都在这钥匙上，我哥哥姐姐可对您的保险柜眼红呢，还是您自己保管吧。”赵敬忠越发觉得小女儿无私心，宽宏大度，一片孝心，便说：
　　
　　“为臣要忠，为子要孝，你是个孝顺的孩子，这钥匙晚交不如早交，我要有个闪失，说不了话，这钥匙的归属就有争议了，还是你拿着吧。”将钥匙塞到赵文手中。
　　
　　赵文说：“一定让我管，我有个条件，此事不能跟我姐和我哥说。”赵文心里想的是独吞，既吃了鱼又不沾腥，既偷了嘴，又不露相。
　　
　　赵敬忠哈哈一笑说：“就按你说的办。”赵文感激地依偎在父亲身旁，说道：
　　
　　“爸爸信任我，我一定安排好您晚年生活，我先买高层，让您享受。”
　　
　　赵敬忠兴奋地说：“这里的钱由你支配，今后不必问我。”人无前后眼，交了钥匙不知后事如何？
　　
　　赵文行动迅速，用100万元买100多平方米的高层，又花了30万元进行了装修，办了自己的房产所有权证，请父亲去住，在亲友中获得了大孝子的赞誉。父亲进高层那一天，亲友们目睹了喜庆之气，赵敬忠从头到脚穿戴更换一新，连衬衣、内裤全是新的，赵文的做法免得父亲将存折藏在衣裤内。坐在崭新的轮椅上，升入15层的宽敞新居。亲友们啧啧称赞这是赵家的几代人最奢华的豪宅，赵敬忠有福气，赵文一脸的光彩。
　　
　　这之后一年的时间人们很少见到赵敬忠，象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偶而有亲友登门拜访，赵敬忠沉默寡言，二眼呆滞。到他68岁时，人们惊愕的发现，当年健硕肥胖的赵敬忠，有些精神恍惚，像“横路净二”，冒出不着边际的话：“这个房子是我的棺材。”“我快死了。”房间擦拭的窗明几亮，有一位年轻扎着洁白围裙的保姆伺候着，一日两餐，做着可口的饭菜，为啥情绪这么糟糕？赵文给大家解释说：“我爸脑梗，神经错乱，净说胡话。”亲友们觉得赵文说的有道理。转眼一年过去了，赵敬忠69岁了，亲友们来看他，他说出的话让大家匪夷所思，说道：“我要死了，给我毒药，让我死的痛快。”“活着不如死了好。”身如柳丝飘扬，命似藕丝将断。大家认为病的很重了。这么好的条件，儿女孝顺，却厌世轻生，无法理解。
　　
　　这时他的大女儿赵月和儿子赵立，看到父亲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钱帛动人心，关心起父亲的遗产。他们询问赵文，赵文说：
　　
　　“不知道。”
　　
　　又询问父亲：“爸，你的钱和首饰呢？”
　　
　　赵敬忠看着小女儿的脸色，气势汹汹地吼道：“没有！”
　　
　　儿子又笑嘻嘻地问道：“我们不要，只是问问您放在哪里。”
　　
　　他烦躁地喊道：“什么也没有，不许提这事。”大家以后在他面前再也不敢提钱财的事。赵文心中窃喜，自己既下了水又不湿鞋，遗产全归自己了。
　　
　　保姆说：“我给大爷做可口的饭菜，用轮椅推他出去晒太阳。”在人们心目中很有修养儒雅的赵敬忠一反常态，骂道：
　　
　　“放屁，说的比唱的好听。”他骂人口齿清晰，又不像个病人，这一切表现，无法探知他内心秘密。亲友们见状，摇头：“病的很重。”“神志不清了。”
　　
　　他的儿子赵立下结论：“完全老糊涂了，严重脑梗。”
　　
　　赵敬忠独自呻吟道：“生而何欢，死而何惧，我不想活了，让我快点死吧。”活诚然不痛快，死可也不容易，众人惊愕得面面相觑，人命大如天，他为什么要死呢？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找寻，背靠着米缸要饿死。百思不得其解。
　　
　　又一年过去了，赵敬忠活到了“坎年”，“人活70古来稀”他当年声名显赫，身体强壮，满面红光，生活条件好，应该是百岁以上的寿命。为什么要自决于家庭和亲友呢？他口口声声：“只求一死，别无他途。”人生在世无非是昙花泡影。这种自残，自虐的原因要成为千古之谜，但是雪里埋人，久后自明。
　　
　　后来又传出他绝食，噤药，在楼下耍泼拒绝上楼，与保姆打架，不理智的作法，一年更换好几个保姆，他都不可心。终于这一天到来了，他昏迷不醒，大小便失禁，血压240，高烧39度。急忙由120车送医院抢救，经过救治血压、体温正常了，人又苏醒了，张口喊道：“我是干水池里的泥鳅，那也滑不去，不想活了，为什么不让我死。”他拒绝进食，拍着肚皮说：“我肚子瘪瘪的，我很饿，就是不吃，我想死。”几天水米不打牙，大夫说：“从人道主义出发，不能看着他饿死。”无奈大夫给他从鼻孔插管通到胃里，把食物打碎后用针管打进去，维持他的生命。由于他头脑清醒，手还有劲，夜间将食管拔出来。人们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蚁蝼尚然知惜命，为人焉有不贪生。”他死亡的决心这么坚定，求生的欲望丧失殆尽？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却咬紧牙关不吐真情，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他终于70岁没走到尽头，与世长辞了。留给人们的遗撼是他自杀的缘由将成为世界之谜。他为什么不想活了？这几年累得疲惫不堪的儿女们安葬完父亲，困倦得很，只想睡觉。
　　
　　其儿子赵立将口袋里人们的随礼钱掏了出来，扔到桌子上，等有时间再疏理登记，其中有一个信封，里面装的却是厚厚的沉甸甸的，像是有万元的厚礼，是谁随这么大的人情呢？他激灵了一下，打开信封看个究竟。从信封里抽出的不是钱，而是一沓稿纸，惊奇地发现娟秀的钢笔字题目是《自杀之谜》。赵立的睡意顿时消散，瞪圆双眼看了起来：
　　
　　我是在赵敬忠老人捐助读完大学的女学生，我想见未曾莫面的恩人，被拒之门外，不得已应聘保姆的身份来到赵伯伯身边。上岗前要接受赵伯伯女儿的训令：一、清扫擦拭卫生、窗明几净；二、每日两餐；三、禁止接待来访，一律拒之门外；四、保姆同患者保持距离，不得聊天等越轨规定……看似约束保姆的行为，实是囚禁赵伯伯的禁令，置他于孤独，寂寞之中。当我来到赵伯伯身边，他很警惕的冷眼看我，眼神中含着敌意和冷漠。经过几天的磨合，我说明自己的身世，是他资助读完大学的女学生，前来报恩的。取得了他的信任，他面露喜色，有了灿烂的笑容。
　　
　　他说出了掏心窝子的话：“自己做错了4件事：穷家难舍，熟地难离，不该搬到女儿家，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窝这是一；二、过早的将资产给了小女儿，使大女儿和儿子心里不平衡；三、遗产应公开分配，不能偏心，不该秘密转移；四、孝敬是需要代价的，有钱神也怕，无钱鬼亦欺，自己手中无钱，口中无言，没有财权失去了一切，新媳妇坐在花轿里，左右都任人摆布。命若穷，披着黄金化作铜，命若富，拾着白纸变成布。她最怕我身边有暖昧关系的女人，害怕女人分遗产。将与我亲近一点的保姆打发走。花我自己的钱，变成了女儿的恩赐，要想生存，则必须遵守她的‘不许乱说乱动’的规矩，在我面前，无情的女儿装有情的模样，人有良心，狗不吃屎。要我保守移交遗产的秘密，我身无分文不如乞丐。心像刀在铰，身象油锅里熬，我已成了她们的累赘，没有生存的价值，百病可治，相思难医，棒打鸳鸯把贴心保姆赶走，我想死，生不如死，只求早日死，这是我养育儿女，溺爱儿女换来的刻薄对待。”赵伯伯哑子吃黄连，自知心里苦。他怀念往事，失去了发醇、沸腾、喷发、爆烈的热力。同船过渡，皆是有缘，赵伯伯捐助我读书，我要报答他，心病还得心药医。唤起赵伯伯生存的勇气，打破了他女儿的训令。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使他从委屈中咂摸出一点甜味来，好使他还肯活下去。每日两顿饭不如牢房，他有饥饿感，我改为三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与他亲昵地聊天，话是开心的钥匙，无话不谈，给他洗澡，给他按摩，用轮椅推他出去晒太阳，逛商店。他很尴尬地说身无分文，我给他买喜欢的食品。他精神焕发得谈笑风生了，他心上好象开了两扇门，照进了太阳的光亮。当听到门锁有响动，女儿回来了，他如鼠见猫，马上紧绷着脸，耷拉着脑袋。人生一世，逢场作戏，过去的保姆是安排在他身边的“特工”，人面咫尺，心隔千里。我使赵伯伯一天天身强体壮，面色红润，这一切都是他女儿不愿意看到的，原来他女儿刁得象锥子似的尖，遗产到手大变脸。好景不常，意外终于发生了。一天，我陪赵伯伯跳慢四步，放松了警惕，被他女儿撞上了，以不利于健康为由，把我辞退了，世上伤心无限事，最难死别与生离。我自知赵伯伯的命运凶多吉少，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最使我惴惴不安的一件大事，是赵伯伯的血压，事不三思，终有后悔，由于他儿女拒不配备血压计，我每天都要伴他到医院量一次，配备降压药物，我走以后，他精神郁闷，血压升高无人料理，必然毙命于脑血管疾病。我的担心不无道理，赵伯伯的心脏、肺、肝、肾等均无疾病，只要控制血压，他会长寿的。
　　
　　我离开赵伯伯，心中涌起四句话忠告天下父母：金钱可以使人性扭曲，金钱可以使道德沦丧，金钱可以丧失儿女亲情，金钱可以招来杀身之祸。逆子无药可治，家有孝子享安乐，国有忠臣世泰平。子女们最终也拒不配备血压计，致命的高血压是可培养疾病的，拒不让他住院治疗，高血压是他死亡的隐形杀手。这一天，终于传来噩耗：赵伯伯因脑血管疾病与世长辞了，我神伤心碎，在送葬的队伍中，纵然一片默哀气氛，可心里有人如释重负的欢喜，有人痛！都是钱惹的祸！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子孙谁见了？这种自虐、自残、自杀式死亡是赵家子女的耻辱！赵伯伯显赫一生、聪明一世，懵懂一时，人生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老年饱赏了不可言状的孤独的痛苦带来的怅惘中结束一生。我是赵伯伯死亡之谜的见证人。赵伯伯安息吧！
　　
　　赵立手捧书信，泪眼模糊，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