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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乌云密布，天空中飘起零星的雪花。我艰难地往山上爬。做为一个大夫无论天气好坏都必须出诊，这事病人说了算，我没权决定。今天就是这样，山那边的卢员外家的二儿子病了。听送信的家人说，好像吃了一种什么草，四肢抽搐口吐白沫，眼见着就没命了。他请我无论如何走一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再难我也要去一趟。
攀过这座山，就是卢员外家了。那是一处不错的院落，我上山采药的时候站在山梁上打量过。绿树环抱，鸟语花香，那样的地方，对于我这样没身份的人来说就是天堂。
我一路向前走，雪越下越大，肩头变得湿漉漉的。今晚恐怕回不去了，我将背后的褡裢绕到胸前。那褡裢里有刀，这荒山野岭的地方，怎么说我也得防着点。雪越发大起来，眼前是一片白，身后是一片白。我的眼睛在这白色里渐渐地迷茫了，辩不清时辰，也辩不清路径，只是凭着心的感觉一路往前走。
一声凄厉哀怨的悲泣钻进了我的耳朵。我四处望望，冻僵的手指不由自主地伸向褡裢。透过飘飞的雪，我看到了她，一个女子的背影，正端坐在一块大青石上。她漆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左鬓角插了一朵白色的小花。我走向她。这种时候这种地方，不论是人是鬼都不能躲避。何况我是大夫，对一些神鬼的论调很是不屑。
“你是谁？为何不归？”
她转过脸来，梨花带雨。一张极美艳的脸。她的眉她的眼她微微上翘的唇角，都让人沉醉。我看见她轻启朱唇：“我是这山中的灵狐，四百年了，一直生活在这！”
“四百年？”我望着她年轻的容颜，诧异地张大了嘴巴。
“是的，四百年！”她冲着我眨眨眼，“这对于你们人类来说是不可思议的，但对于狐来说却是短寿！”
“为什么黑夜不归？”我看了看视线逐渐模糊了的四野，“这样的时辰，你应该在温暖的地方待着！”
她站走身，缓缓地走向我：“我在等一个声音，一个可以让我不再心伤的声音！”
“声音？怎样的声音？”我盯着她的脸，手插在褡裢里没有动。
她止住泣声：“是一个我等了四百年的声音，那声音在我的梦里萦绕。它说：‘雪儿，雪儿！’”
“不过是一个梦境，何必当真！”我有些释然地将手从褡裢里抽出来。拍了拍身上不断涌上来的雪花，又向四周看了看。
“是梦，也不完全是！”她的嘴角动了动，“我看到了一双人的眼睛，大而灵动。声音就从那里传出来，像光！”
“我要走了，山下还有病人。我看你不防先回吧，天要黑了！”
她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大眼睛转了转。左手伸进了白纱的袖筒。我这才注意到她一袭白衣，飘飘欲仙。
“看——”她说。
我在她张开的手心里看到了一团光亮。这光亮在渐黑的山脊上尤其得耀眼。
“送给你，去救他！”
是一团被无形气体裹住的雪团。每一片雪花都展开着，像在飞。
“去——”随着她的一声叮咛，那光球就飘在离我不差两步的地方。
我随着光亮向前走。大片大片的雪飞舞起来，像极一个个舞动的精灵。我回首看她，她眼里的泪化成点点飞雪，打着旋从我眼前飘过。“这样的夜里，这样的女子，是狐又如何？”
“去救他！”她又叮咛一遍。
到达卢员外家的时候已是深夜，院里院外一片光明。仆人们个个手持火把站立着。看到我到来，有人大喊了一声：“神医来了，请！”
我注意到那雪球，在我的眼前转了三圈向屋里飞去。
“神医，速救我儿！”卢员外哆哆嗦嗦地跑过来，颤微微地拉住我的手。
走进内屋，卢员外的二儿子正躺在床上抽搐，眼见着就不行了。我拿出神针扎进了他的太阳穴，又塞了一枚定心丹在他的口里。急喘的气息似乎平静了许多。卢员外感激涕零地望着我：“他口里一直在喊‘雪儿，雪儿’，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喊一声身子就抖一下，好像中了魔一样！”
我想起了那只白狐，想是她说的他，正是眼前的他。
“你儿子平时上山吗？”
“上的，会唱歌，百里之外都能听到他的歌声。前天又出门唱去了。回来口里就一直喊‘雪儿，雪儿’。刚开始我没在意，想是这孩子看到山上的雪起了魔障，烧几刀纸就过去了，没想到越来越严重！”
“雪儿，”我口里念叨着，又拿出一枚定心丹给病人服下。耳旁中突然响起了她的声音：“去救他！”心里渐渐明白，那狐一定认准了卢家的二儿子。想到有灵狐相助，这病人的病也自会痊愈，心里便安然了许多。
第二天清晨，卢员外推醒了我：“我儿子不见了！”
“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还在，不知怎么的忽地就飞走了！”
我冲出门。雪天中，一团白色正裹了卢家二儿子向南飞去。
“起——”我喝了声，脚下立马着了强劲之风向着那团白追去。雪扑打着我的脸，身上像盖了层棉被一样得沉。飞到半山腰的时候，我看到了她。那双眼睛闪着光，也闪着喜。她向我挥了挥衣袖微微一笑，张开嘴向着那团白扑过去。那白渐渐消失在她的腹中。
“孽障！”我掏出褡裢里的快刀，“吐出来！”
“他是我的！”她化成一只白狐飞快地冲下山坡，渐渐融化在雪影里。我手里的刀飞了出去——
“啪——”一声清脆的敲击声。刀断在了山崖。
“终有归途，他的归途是我，我的归途是雪！”漫山遍野响起她的声音。阵阵旋风飞起。雪迷住了我的双眼。
多年后，我逮住了那只狐。她在我的眼前化成片片飞雪。卢家二儿子在雪中面容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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