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妻子玩山迷路了。

　　 一时兴起，出公园门没回旅店，去玩景区外的野山，玩够了返回，一步走错回不来了。越走越不象来路，谷谷岔岔一样的面目，不知身在何处了。天色已晚，山深景幽，并起了冷风，我和妻子从慌乱到恐惧……绝望中，忽然看见半谷坡头似有人家，我和妻子顺坡下梁连滚带爬地扑向那希望。

　　 真是户人家，我从没见过的土坯房子，一间牛棚，三四只鸡，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在院子里玩一条小蛇，看见我和妻子，就象熟客似地歪头笑了一下，朝屋里喊：“娘，有人来了！”屋里小跑出来一个女人，补丁衣扎着围裙，两手还沾着面粉，红通通的美人脸，一脸的笑：“快进来快进来！”

　　 我和妻子对看一眼，迟疑着进屋，心里有点怕。女人让我和妻子上里屋炕上歇着，说再加点面，饭马上就好。妻子捅了我一下，我明白，悄对妻子说：“别怕，大不了挨宰一回！”妻子咬我耳朵问：“她如果只是拉客打前站的孙二娘呢？”我想了想，大声问外面：“大姐，这是啥地方呀？”女人笑了，说：“水背谷，这道谷就俺一家。”我取出手机，对着死机大声“通话”：“大哥呀，我们迷路了……不行啊，太远了，我们在水背谷一个人家住下了，明天公园门口见……没事没事，带钱不多，够用了……明天见！”妻子冲我举大拇指。

　　 外面女人喊：“小花，逮鸡！”小女孩问：“哪只呀？”女人说：“公鸡留着，逮那只大母鸡！”小女孩就笑着去牛棚里逮鸡了。妻子悄说：“不知要宰咱多少呢，要不要问一下？”我说先别，吃时问也不晚。

　　 杀鸡声，擀面声，烧柴火拉风箱声，炒菜声，娘俩说笑声……不一会儿，女人端个拖盘进来了，说就在炕上吃。托盘上，两碗鸡丝面，一盘煎饼，一盘鸡肉，一盘小菜。女人坐炕边，笑说吃吧吃吧。妻子问：“大姐，饭钱，带住一晚上多少钱？”女人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阵子，又叹了一声，没答，大声喊：“小花，也进来吃吧！”小女孩嘻笑着就跑进来了，手上有碗，碗里有几块鸡胸骨，进来就笑说：“谢谢叔叔阿姨！”我和妻子纳闷，女人说：“没客她吃不上鸡的，该谢！”我心里一震，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大块肉放在小女孩碗里，妻子才红着脸开始吃了，女人脸上又有了笑意。

　　 饭后闲聊时，我问小女孩：“你上学没？”她看娘。女人说：“太远，也交不起学费……”我问小女孩：“你想上学不想？”她低下头去，轻轻说了一个字：“想……”妻子拿出五百元来，给小女孩：“小妹妹，拿着，上学……”女人抓住妻子的手，坚定地把妻子的手和钱一起送回皮包里，说：“咱不提钱……”说着就拉小女孩去另屋睡了。

　　 第二天，女人送我和妻子返回公园门口的车站。女人说翻山走近道只有十多里路，怕我和妻子再迷路，坚持一直送到位，走了三个多小时。

　　 分手时，女人说：“同在一个世上做人是最大的缘分，是亲亲一家子，可这亲人们一生也见不了几个！我常常在想：我一生能见几个亲人？能走到我门前的人，就是我最亲最亲的人了……”

　　 车开了，妻子把头伸出窗外叫了几声姐姐，说姐姐我们还会回家来……

　　 我在流泪。在城里，人和人之间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当陌生人敲开陌生人的家门时，门里的人是怎样一种姿态？在拥挤的人群中，人和人撞上了，又是怎样一种结局？在山里女人这里，人和人是难得一见的亲人，这种亲情意识足可以温暖一个地球。


　　 发表在《校园心理》2008.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