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亮的灯光下我和母亲、家桦围着饭桌吃着晚饭。电视里播放着动画片。 “妈妈,我想爸爸了。”家桦坐在饭桌前低着眸子说。 “以后不要想他,就当他死了。他心里根本没有这个家。”母亲端着饭碗,声音响亮地说。 “我真的想爸爸了,昨晚做梦还梦见他。” “唉,以后不要再提他了,赶紧吃饭!” 不久,母亲的裁缝店在集市上重新开业了。 鲁湾的集市整体呈正方形。开阔的空地上垒砌着七八排卖东西用的台子,长短不一,分为衣市、菜市、果市等,角落里还有一片畜生市,是买卖鸡、鸭、猪、狗等家禽与家畜的地方。沿着公路两侧搭建着高高低低的房屋,形成了一条短街,有酒店、家电店、理发店、家具店、寿衣花圈等等。 母亲的裁缝店在街尾,门头上挂着红色的招牌。 她好像将对父亲的愤恨转化成了对裁剪工作的热爱。村里人都说她的裁剪手艺比之前更加精熟了,即便是一块边角料到她手里也能做成一块人见人爱的手帕。她大部分时间在店里面修补、制作衣服。有时候她得不可开交,没有时间照顾我和家桦,她就托赵奶奶顺便照看我们。 麦子成熟的时候二傻从城里回来了。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走在村巷里,脚下像是踩着云彩。 “哟,二傻回来了,看你高兴得走路轻飘飘的。你背这么多东西,也不知道累。”村里人向他打招呼说。 “我这袋子里装的都是钱。我把城里银行的钱都装进这个袋子里了。” “你吹牛皮!” “火车不是推的,牛皮不是吹的。我这几个月在城里,算是见世面了。” “薛长顺咋没回来?” “他呀,在工地上忙着砌墙,过几天才能回来。” “赶紧回家吧,秀娟在家盼星星、盼月亮等你。” “我妈和秀娟还好吗?” “好,她们都好。秀娟常常在村子里四处找你。” 我和家桦蹲在压水井旁看赵奶奶腌制咸鸡蛋。 赵奶奶将黏土倒进陶罐,撒上两把食盐,舀一瓢井水,拿着木棍慢慢搅合,一直将水和黏土搅成匀匀实实的稀泥,然后她将一枚枚圆润光滑的鸡蛋轻轻放进泥里,逼着它们洗澡。 “赵奶奶,我要试试。”家桦说着从瓷碗里拿起一枚鸡蛋,小心翼翼地抛进陶罐里。 “这些鸡蛋腌制十天就成咸鸡蛋了,煮熟了吃着很鲜美。”赵奶奶笑着说。 秀娟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盯着几只蚂蚁在地面上爬动。她经常自言自语,忽哭忽笑,光着脚丫在村子里四处寻找二傻。 二傻背着编织袋走到门口高喊着:“妈,我回来了!” 赵奶奶赶快放下手里的鸡蛋站了起来,回头望着他笑得合不拢嘴。 “二傻,你回来就好,这几天我老是想你。”赵奶奶扭头瞅了一眼秀娟说,“秀娟,二傻回来了!” 秀娟扭头望了一眼二傻,脸上露出傻笑。她迅速站了起来向他跑了过去,牵着他的手笑着上下打量着他。 他将编织袋放下,笑着用力将她抱了起来。她在他的怀抱里咯咯大笑。稍后他将她放在地上,望着我们说:“回家真好啊!” 他看着比从前瘦了很多,眼眶凹陷了下去,脸膛上仿佛被一把尖刀削去了一些肉。他脸上的笑容却仍然是那么纯真,那么灿烂。 他打开编织袋,掏出一件花裙子递给秀娟说:“这是给你买的,穿上去一定很好看。” “妈,这套衣服是给你买的。”他说着,又掏出一套花色夏衣递给赵奶奶。 “哎,你省点钱吧。咱们鲁湾集市上卖衣服的多着嘞。我从来不缺衣服穿。瞧,这套衣服看着花哨,二十年前我能穿得出去。现在老了,穿不出去了。”赵奶奶撇着嘴说。 “妈,你穿上会年轻二十岁的。” “唉,真老了,很想抱孙子。” “家树,家桦,接着,你们吃吧!”他从袋子里取出一盒夹心饼干向我们掷了过来。 “二傻叔叔,我喜欢吃夹心饼干。”家桦笑着说。 二傻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清水,咕噜咕噜向嘴巴里灌。他喝起水来像头水牛。 “家里的井水真甜!”他咂了咂嘴说,“城里到处都是高楼大厦,扳着指头也数不完的街道。靠着两条腿,那些好玩儿的地方三天三夜也逛不完。不过在城里生活得有钱,吃喝拉撒都需要钱。有一次大雨天停工后我跟长顺去逛街,上了趟厕所撒了一泡尿都有人收费。” “二傻叔叔,城里有哪些好玩儿的地方?”家桦问道。 “菜市场、大商场、夜市……多得数不清。” “你还去城里吗?”我问道。 “收了麦子我就去。” “你也带我去城里吧。” “那不行,你长大有力气了再和我一块去,跟着我到工地上搬砖提泥。” 大平原好像是一个硕大无朋的盘子,盛着金灿灿的麦田。在布谷鸟的叫声里,村民们拿着镰刀开始收割麦子了。 那一年从外地来了两个男人,他们开着一台收割机停留在村子里。手头宽裕的人家出钱请他们收割麦子。那台收割机犹如一头长着铁齿铜牙的怪兽,轰轰隆隆鸣响着,将一畦畦麦穗吞噬到肚子里。它身下拉出麦秸与麦糠,屁股部位排出一股股干干净净的麦粒。 “有了这个家伙儿,以后割麦就省力多了。” “我估计着这台收割机一天能收割三十多亩麦子。它呀,比十个人都强。有了它,看来打麦场、石磙、镰刀就要下岗了。” “电视新闻上经常说要科学种田,我看这科学技术比力气更重要。以后种田埋头苦干不行了,要讲科学。” 村民们在麦田里围观着收割机。 “今年我家收麦子就用收割机了。”二傻笑着说。 “看来你去城里这几个月没少挣钱,现在说话都扬眉吐气了。”一个村民说。 “在建筑工地干一个月,比种两亩地的收成都多。这大热天的在太阳底下割麦子真不是滋味儿,花些钱省心省事了。”二傻咧着嘴笑着说。 “二傻,你啥时候回城里?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想去城里找点儿事情做。” “割完麦子就走,跟我去吧,到工地上就可以找到事情干。” “我不想去建筑工地,想在城郊找一块地,种些蔬菜,每天卖菜。” “那也好,城里的青菜比咱们集市上卖的猪肉都贵。” “你说的是啥菜这么贵?” “我见城市商场里的蒜薹、扁豆、西兰花比咱们集市上的猪肉贵。” “你准是在吹牛,蔬菜咋会比猪肉贵呢!” “信不信由你。” “照你这么说,我要铁着心去城里卖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