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家村居然上电视了。万家粮这家伙也露脸了。搞不明白，堂堂一个村支书，老是喜欢岳飞“怒发冲冠”（头发直向上长），现在怎么还“怒发冲冠”的老样？不讲形象嘛，嘿，嘿嘿……

　　 刚从喀什调回洪城任粮食局长的李良，露出一丝暧昧的微笑。他很想亲自调研调研，顺便会会这位老对手。

　　 三辆豪华雪铁龙轿车泊在高家村的老黄桷树下。李良戴着墨镜和白色手套走在最前，军人方步拽出威严。

　　 小车进村没鸣喇叭，它的轻快和刹车瞬间还是惊动了万家粮。他没有惊喜，昨天近千人的接待，和连夜的会议决策到施行，把他弄得精疲力竭。作为主人，热情迎接还是必须的。他正准备出门，就被墨镜堵住，咳，不欢迎我啊。这熟悉的调侃声，显然话中有话。

　　 万家粮一个激灵突口而出，欢迎欢迎，正想骑驴去看你呢。

　　 墨镜惊奇了，“骑驴看唱本”？我是活生生一个人，不是《穆桂英》那剧本。你知道我——是——谁——？尾音长而重。

　　 李局长，李良局长，哼，想蒙我嗦，别以为多长几斤猪板油我就认不出来。脱掉手套，摘下眼镜，装啥呢，你回洪城稻花跟我来“电”过……

　　 稻花也是同班同学，曾经主动追过万家粮。但像穆桂英的王棉花被家粮的勤俭憨厚所感动，拒绝李良嫁家粮。

　　 李良褪下手套想砸过去，万家粮矮身躲过，反手扣住李良的下肘说，老套筒，改改嘛。如果扔票子扔媳妇，我会考虑的。

　　 他们的言行，打破了惯有的严肃接待氛围，制造着愉快和欢笑。四方鸡鸣狗叫此起彼伏。

　　 万家粮亲自向导，领着一行人转了转几个重点养殖场、种子选育场和加工企业。然后进村农家乐食堂吃午饭。两桌客人挤得满满当当。万家粮说，李局长，今天太巧了，你赶上了我们今天才实施的“食堂管理办法”，宗旨是——AA制，不签单不欠帐，你那份就由我付吧，同学朋友一场不容易，哈哈哈……。

　　 李良说，这方式好啊。今天我请客，要喝就“舍得”。

　　 说得好，不愧是老对手。沱牌“舍得”取得好啊，你“舍得”我万家粮却“舍不得”，曲酒也不错，你是领导我请客，将就点，话毕，将一杯曲酒一饮而尽。

　　 李良想起过去的时光说，要不是老师要求不同名，我还是喜欢李家粮这个名字。虽然都过去了，我还是想把这个亏补起，小时我们占山为王，砸粪便，斗蟋蟀，你抢我朋友，我抢你红薯，回回我都输给你，现在想来是必然。家粮，你算过没有，念书期间你给队里捡了多少粮？私下救过多少困难户？来，我陪一杯。

　　 没算过，如果你能挑100斤，大概要跑三十多转。里里外外，大人小人，我都或多或少地看护过，不足挂齿，嘿嘿。掌声再次响起。

　　 李良树起大母指，厉害，牛牛牛……不过，你又算过没有，每年因老鼠一项，全村要损失多少粮食？李良把玩着眼镜，掌握着主题的循序深入。

　　 万家粮举起杯子跟李良相碰说，我正为这事发愁呢。绿色蔬菜有人订购，不愁卖。鱼塘有销售订单；螃蟹养殖和蚯蚓养殖也有固定客户；这几年来粮食一年比一年多，家家仓满屯满，五六年前的存粮基本家家都有，不是虫下蛋，就是老鼠爱，加上潮湿霉变坏；有的人家运出贱卖，有的喂鸡猪，有的倒农田，哎……

　　 我就知道你那玩意在使坏，丢个套套让我钻。现在粮食局基本解体，只剩一个空壳儿。但我还是有能力帮你灭灭火。你们划出20亩地来，粮食局和县府财政共同出资，筹建一个万吨粮仓，义务为百姓储粮，意下如何？

　　 好到是好，只是我们的地有限，恐怕不能满足你的欲望。万家粮一脸难色。

　　 你看你，还口口声声爱粮惜粮，取个名字万家粮，不怕糟蹋了这美名？

　　 这与我的名字有什关系？我的名字是父亲给的。他把土地比爹娘，农民就是他们的子女。他从来不信神不拜神，但凡路过土地庙，遇到土地神，他都会感恩般默念一句，我爱你，土地爷。

　　 李良插话道，难怪你一辈子不肯离开土地，离开家乡。我老婆多次要你到喀什来做生意，你就是不领情。

　　 家粮抿口酒继续说，爸爸一辈子爱土地，爱粮食，稻粱菽，麦黍稷，此六谷，人所食。马牛羊，鸡犬豕，此六畜，人所饲。再说农民没土地能叫农民？现在我们高家村已经人均不足一亩三分地，许多地不是被公路侵占，就是被政府征用，城郊农民倒霉啊。你让他们靠什么？是不是都跟你李大局长一起坐车参观享受去？我已经想好了，准备筹办一个一流的、大型的粮食加工厂。家粮很激动，口动手动头发动，声音和思想在空调微风中飘拂振动。

　　 李良拍起手来，死对头，我们想到一块了。建万吨粮仓，就是为了满足加工的需要嘛，成为国家储备库，粮食集散地。

　　 两桌客人停止了喝酒，兴奋地听着两人的争论，精彩连连，掌声绵绵。

　　 万家粮端着酒想了许久说，我明白你说的意思，我表示支持，不过，土地不能占。这样吧，我们让半边山给你开发建设如何？但还要附加一个条件，就是粮仓要分梯级艺术建设，开山凿洞配合进行，给游客塑造足够的亮点，当然，我们的加工厂也要融合进去；设备吗，我们自己买，就不麻烦政府了。

　　 李良举杯畅快地说，几年不见如隔三秋，吝啬鬼碰上铁算珠，我赞成家粮的意见，哈哈哈……。

　　 万家粮鼓起眼睛假装生气地说，我是吝啬鬼？有人喜欢就行呗。

　　 李良捉住万家粮的手劝酒：喝喝喝，看你能得意多久……

　　 李良让秘书取来一份文件说，你看看，政府和我们粮食局也是你那个意向。家粮醉眼看文件，李良却想斗酒诗百篇：

　　 谁在我的眼中水彩大山的形状

　　 谁在我的血中注进稻花的力量

　　 谁在我的春天复制棉花的芳香

　　 谁在我的灵魂深处放飞土地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