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灵山海拔近千米。

　　 山顶古寺绿阴成簇。红檐翘角微露，钟声悠扬，回荡山谷。山腰有座小学，沱牌集团投资改造，正式挂牌为：福灵山沱牌技术学校。

　　 全乡八十多个村庄，不分老幼争抢着报名进校。中青年班，在陈文班长管理之下，儿时的风光再现，得意洋洋。

　　 开学第一天，陈文代理班主任。兼任校长的班主任是乡长，正在乡政府召开紧急会议，第二次非碘即将来临。

　　 陈文西装革履，站在讲台上，一个劲地拍着讲桌叫喊，同学们，安静，安静。

　　 穿黑色皮卡克的李矮子斜靠在桌上，同王小玉火热扯淡，旁若无人。

　　 陈文破口大吼：李矮子，转过来，给我坐下。

　　 李矮子白他一眼，立起身，把卡克抖开，收扰，不情愿转身坐下。

　　 陈文心里惬意，你一个十万元户算啥子，哼。

　　 但他没露出来，依然微笑，高喊，同学们，现在点名，从一排第一桌开始，小玉，先报姓名，后报学历，专业，住址。沱牌工人大哥免报——，尾音长长。

　　 小玉是陈文初中同学，小巧玲珑，人夸小龙女。过去小尾巴辫子已经碎短，染成微红，仿佛顶着一个桔柑皮，瓜子脸上写满青春。

　　 陈文不会忘记，初中毕业前一天下午，小玉躲在厕所外那古柳下，怯怯叫住他，将厚厚一叠大字本塞给他后逃跑而去。本子掉到地上，纸叶散开来，白白的，在夏日晚风中哗哗歌唱。

　　 小玉声音甜美，像喜雀。我叫王小玉，初中，从二村嫁到了三村。没了。

　　 陈文初中毕业走出大山，同一个城里姑娘结了婚。小玉第二年，嫁给一个杀猪匠，现在是远近闻名的富婆，屠宰场和养殖场年收入过百万。陈文叹口气，随缘吧。我是大嗓门杜钟，大家都知道，喜欢养蜂，就这些。

　　 陈文一直认为，杜钟硬是他妈的疯子，成天同鸟儿蜂儿吃一起，睡一起，一座灵山他就占半座。多年了，杜钟的发型还是没变，顶上光光，小圈儿短发象笼鸟的竹围子，没底儿扣在头上。他山鼠眼睛始终望着天空，不是瞧不起人，是父母近亲婚姻成果。他经常跟在陈文屁股后，摸鱼，掏雀蛋，跳洪水凼洗澡，当通讯员传递小玉的纸条儿。

　　 他没考上高中，偏爱文学，看《三国演义》、《西游记》等，偶尔写写“山绿了，地青了，小河水响了”一类萝卜诗。

　　 一天晚间苦闷，抱着房前柏树猛摇：苍天啊，我该怎么办？树上有个硕大蜂巢，破裂坠下掉到头上。蜂蜜涂他一头，成群蜂儿缠绕着他，扑落在他脚上，腿上，身上，头上。他惊恐地撵，蜂儿疯狂刺咬。蜂蜜流进嘴里，香甜，象奶，他兴奋吃起来……

　　 陈文禁不住指着杜钟笑起来：“疯子，疯子……”。

　　 许多人都知道杜蜂子的故事，教室里热闹起来，有向杜钟扔瓜子的，有向陈文砸糖果的。

　　 三排后边的陈香梅扔向陈文一包东西。他伸手接到，打开一看，吃了一惊。陈文不动声色合上，走到小玉身边，神秘地塞给她，忍住内心狂笑转身跑开。

　　 身后传来尖利惊叫：“妈也，蛇，蛇……”。一只壁虎在沱牌五星酒盒里爬行。教室内惊叫声，欢呼声，桌凳碰撞声，女人们欢畅的哎唷声，振荡房脊，响越山林……

　　 陈文用手捂住嘴，强忍因笑引起的腹痛，挥舞着右手，别闹了，别闹了，现在我说一件事情，大家凑点钱，把自己想学的专业书名写下来，李矮子收一下，我们一块进城买去。

　　 陈香梅甩着钱包拽过来，一叠钱塞向陈文衣兜里，几张钞票飘荡在地上。打开包儿，一二三四五数起来，动作娴熟，胜过银行点钞员。二十张，够了吧？温温柔柔望着陈文。陈香梅近四十了，荷香味依然阵阵袭人。

　　 陈文很激动，居然这样阔气，一边注视她那甜甜笑厣，一边摇摆手阻止陆续前涌的漂亮女生，大声说，够了够了，女士买单，阴盛阳衰！

　　 陈文把钱当众给李矮子，一起下山进城。看到绿绿的山林，陈文想迅速接下父亲的接力棒，扩大动植物研究基地，让老虎有窝儿，兔子有草儿，黑蚁和白蚁不再危害森林。两人在山脚公路拦车坐进。出租车居然长出尾巴，穿越房屋飞起来。

　　 陈文一惊，睁开眼，发现自己稳稳睡在老婆身边。



　　 补记：

　　 陈文：大学建筑专业毕业，包工头，在成都发展。

　　 王小玉：大学音乐系毕业，北京某公司上班。

　　 李矮子：师范毕业后借调县委，已经是县委书记了。

　　 陈香梅：大学毕业后没找到工作，离婚后在某地帮人守车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