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里，文静每天最烦的一件事就是给妈妈送午饭。

　　 虽然她知道妈妈卖水果，是为了供她两姐妹念书，但她觉得很没有面子，在同学和熟人面前抬不起头。

　　 父亲早早去世，丢下她们母女三人。同学们的父母，不是当官，就是开门面、办厂、做大生意，哪象妈妈，成天背一只篾框，提一只破秤，走大街窜小巷，有时候还破着嗓子喊，买蜜橘，又红又大的蜜橘，又甜又香的蜜橘哩。有时候和同学跑到街上闲逛，老远听见母亲的叫声，会远远地避开，怕母亲喊她。

　　 有一次老师病了，同学们凑分子给老师买东西，她想给妈妈揽笔生意，主动告诉班长，妈妈卖水果，我回去给你们拿。班长笑起来，咳，校花的妈妈卖水果，谁还要买吗？教室里象煮沸的锅，鸟雀们嬉戏的林子，羞得文静泪流满面，一个人躲在厕所里哭。她开始恨喜欢她的班长，更恨卖水果的妈妈。

　　 今天妹妹病了，不能下床，只有靠她给母亲送饭。早上母亲临走的时候，已经把中午的菜、肉都准备好了，吩咐她看好妹妹，中午十二点左右，把饭送到新市场门口。

　　 她和妹妹十一点吃了饭，把母亲的饭菜盛在铝盒里，准备送去。家离城比较远，大概要步行三十分钟，她一会看书，一会修眉，一会逗妹妹，就是不想出门。妹妹提醒她，姐姐快走吧，饭凉了，妈妈要说你。她假装没听见，还是自个没事找事做。妹妹看出了姐姐的为难，劝姐姐，妈妈那么辛苦，你还看不起她，不体谅她，你还是她的女儿吗？她有些不平，我就是不想做她的女儿。赌着气，提上饭盒甩上门走了。

　　 她无精打采地走着，经过西街口，她想起一次放学，突然下起暴雨来，母亲顶着肥料袋来接她，高兴地递给她一只苹果说，静静，这是妈妈留给你的，没舍得卖。同路同学看到妈妈落汤鸡的样子，一齐哄笑起来。她红了脸，使劲将苹果砸在地上，再踏上一脚，自个儿钻进雨幕里，让妈妈在那儿呆愣了好久。

　　 转过西街口，就是新市场了。她远远望见，一位漂亮的姑娘在与母亲唠叨什么，有说有笑，她在选橘，母亲也在帮她挑。文静慢慢走近，细看那女人，穿的是细沙真丝裙，紫底梅花，一双锃亮的红色甩尖皮鞋，在裙摆下时隐时现。柔红色紧身小衫，勾画出无限优雅。眼镜后那双溢满笑容的眼睛闪闪流辉，小巧别致的嘴唇，飞出一串串笑声，好大姐，这个，这个，都不错，嗨呀，别那么挑，随便捡……母亲塌陷的脸上，笑容灿烂，好象这位姑娘是她的亲人，尽量挑选着红艳个大的橘子。

　　 母亲提橘称秤，五斤二两，五元二，给五元吧，好姑娘。姑娘大方地说，大娘，你也辛苦，我没零钱，六元，你就收下吧，提了蜜橘，一脸笑容地走了。

　　 母亲刚把钱装进胸口的布袋里，漂亮姑娘又一串笑声地折身回来，细看母亲的耳朵，然后说，大娘，你还是找一块钱给我吧，我想坐三轮找人去。

　　 母亲讪笑道，要得，要得，颤抖着爬满蚯蚓血脉的手，拉开布袋口，伸手进去，在袋底挖出一块硬币，递给姑娘。姑娘将伸过去的手缩了一点距离，怕母亲的手沾染了她，见落下的钱是硬币，就顺手让硬币掉在地上，又笑起来，老婆子，会整人哦，给我纸币的，头又一扬，有点怨恨地说，你为什么不长颗耳痣呢？

　　 母亲不解了，姑娘，长那东西跟我有啥关系喃？

　　 姑娘笑起来，连珠炮地数落，笑人，笑死人了，我男朋友要我先跟她娘联络一下感情，她老娘守寡多年了，还不准她儿子耍朋友，哎，嗨……。然后一串笑声地走了，真是的，摆个黑店卖肉肉也好嘛，害得我到处瞎碰，哈，哈，哈。

　　 文静看到红色的尖皮鞋在硬币上踩踏，被陷进了土里，母亲弯下腰，伸出手指小心翼翼抠起硬币，在衣服上擦拭几下，吹吹灰，再放进袋去。

　　 她震动了，愧声叫道，妈妈，你来吃饭，我卖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