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警让我让我这个拘役犯看守女死刑号里的死刑犯，她叫林林。

　　 我进号时，林林正在号室门口扬脸看一只麻雀。那麻雀落在天网上，活蹦欢跳叽叽喳喳。她人瘦得只剩下干黄的皮了，睡狮似的脸就更加恐怖了！那麻雀也怪，就好象是专来看她的，朝她欢叫，就在她头顶！我忽然有了以巴结讨平安的念头，就站了起来，嘻嘻了一下，叫：“大姐……”

　　 林林这才看我，又眯眼露了狮相，用一根手指示意让我过去。我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她突然举起戴铐的一双手，动作极快，哗啦声的同时我就倒了，头流血了。我爬起来，抻头：“再来几下！”她又有了看麻雀那样的好奇眼神，看了好久，沉声问我：“见过麻雀吗？”我说：“当然见过！”她摇摇头边转身回号边说：“你肯定没见过！”

　　 我进号，林林在大铺中间或躺或坐时，我就缩在一角。这是心照不宣的监视，我只是准备着她真有自杀动作时，我就跑到外面去发疯地喊报告。送号饭时，我负责从大铁门的方洞接过饭来，放在她脸前。我吃我的，她吃她的。晚上我不敢真睡，不断地掐自己的肉，半睁着眼。我知道，她要是真在被枪毙之前自杀了，我至少要被加刑两年。

　　 中秋节快到了，林林很少睡，大都是平躺着瞪着眼睛看牢顶，再就是重复的做一件和麻雀一样让我不解的事：下铺，面壁而立，手拿一条肥皂，两手抓紧，在牢壁上不停地磨，横磨竖磨斜磨，每一道都要磨好久好久，两手鲜血淋漓！她的大多时间都是在那里磨呀磨！

　　 牢壁上用肥皂磨字磨画，不用水泼是什么也看不到的，押犯都知道这个秘密。每个号的牢壁上都有最尖端的骂人绝句和最动态的男女裸图，但狱警进号看不见。

　　 和死刑犯在一起最难受的就是找不到话题，任何话题都犯忌。

　　 一个多月过去，终于有了和林月说话的机会。

　　 是她被执行死刑的前一天

　　 晚上，月亮好圆好亮！林林一直在看月亮。我慢慢地靠近她，也看月亮。

　　 这是中秋节的月亮！我想妈妈想得想哭时，忽然看见林林在流泪，脸上是一串一串的月亮！我一下子明白了刚进号时她问我的话。我偎近她，和她一起看月亮。她也比平日宽容了许多，我靠近她时她没动，看月亮的也没动，我就觉出她有话对我说了。

　　 我也一动不动了好一阵，她看了我一眼，开口了－－

　　 “见过月亮吗？”

　　 “没有！”

　　 “见过麻雀吗？”

　　 “没有，一次也没有！”

　　 这次，我声泪俱下地回答，真的，我真的从来没见过月亮，没见过麻雀，一次也没有！

　　 她哭了。我也哭了。

　　 第二天，干警带她出号后，我给牢壁上泼水！

　　 牢壁上一行大字：“你见过月亮吗？”

　　 我坚信：林林有资格这样问天下每一个人：“你见过月亮吗？”

　　 我会代替林林去问我所能问到有每一个人：“你见过月亮吗？”


　　发表于《青年时代》2008.8期上半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