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其实，我自己都不把我这个牧师当一回事儿了。

虽然，教廷最后的解散通知还没到达我管辖的教区，但那是早晚的事儿。虽然，每周还会有几十个人来找我忏悔，但忏悔人的年龄在明显地告诉我，这是多年来形成的习惯了，并不见得有多少真心在里边。

我所在的教区，位于东大陆的晋川高原地带，按当地的行政划分体系来讲，具体负责两个县二十三个镇1203个村庄，共计54万余人。但上帝的信徒不多，我记得这个数字，目前只有9640人，甚至还包括十几个儿童在内。

但这个数字却不可小觑，近万人的信徒，如果在西大陆的话，我有资格当一个主教了。可惜，这里是东大陆，我就只能是一个普通牧师，教派最低的职级。管辖我的主教，有几十万信徒。当然，这其中也有我负责的9640个。

晋川高原不仅是东大陆最为落后的地方，也基本上是全世界最落后的地方之一。

虫洞和暗物质已经被发现了数十年，商业化应用已经发展到了近乎“公交地铁化”的地步。但，最近的一个虫洞车站，距离我的教堂，还有二十多公里。而我的教堂，就在晋川高原腹地、当地人称东大陆文明发祥地之一的丹东县丹东镇。

每天看到高耸入云的教堂尖顶处的十字架，我就心生一种豪迈的感觉。教堂也是丹东县最具标志性的建筑。这也得益于我的努力，我的9640个信徒的财富，要远远超越丹东县的平均收入和财富水平。

暗物质和虫洞的发现并商业化应用，才真正为人类打开了宇宙的冰山一角。之前有记载的6000多年历史，人类其实都是在摸着石头过河，随时可能被大风大浪卷走。

暗物质的发现和应用，为人类提供了巨大的几乎无穷无尽、遍宇宙都充斥的能量来源，这种能源，几乎达到了人类能源利用的究极，但却又无任何副作用。石油、天然气、煤炭、金属等，公元纪元二十一世纪下半叶开启的后工业化时代，几乎是瞬间，就被人类消耗殆尽；而核裂变和核聚变，却像一只潘多拉盒子，让人类充满了打开的好奇，却又总是不可控制。

传统能源和核能源的高污染性，让人类纠结了四百多年。暗物质的应用，终结了这一纠结。

而虫洞的发现和应用，虽然让人类很失望，并没有像爱因斯坦等先贤预测的那样，让人类最终突破时空限制，达到瞬移和时间旅行。但它却解决了空，即空间的问题。

看来，人类更关心的问题是，能不能进行时间旅行，去到未来，回到过去，改变当时曾无力改变的事情。

但通过虫洞旅行，却几乎不占用时间，某种意义上，也确实解决了时间的问题。

暗物质能量站和虫洞车站的建设和相关工业、科学门类的发展，掀起了人类第三次文艺复兴。在一个国家之内旅游，变得就像到邻居家串门一样简单；而国与国之间的旅游，则相当于之前村与村、社区与社区之间的交往；地球间任何两个地方的旅游，则相当于从北京坐高铁到天津这样的方便。

最值得关注的是，虫洞旅行，是不占用任何时间的；人类所耗费的时间，都浪费在了排队等候进站，以及排队等候出站两者上。以及还有“最后一公里”的问题。“最后一公里”的问题，除非是人类自己能够飞行或者像科幻小说里的超智能生命一样瞬移，否则，这个问题就不会得到解决。

宇宙星际旅行，也变得简单易行。之前困扰和耗费大量资金、人力的火星探测行动，因虫洞和暗物质的商业化应用，地球上三个主要大国中、俄、美的航天飞行器，很短时间内就扑天盖地出现在了火星的大气层和地面上。

仅仅十个年头，第一批移民火星的5000人，已经在火星安居乐业。

火星移民，开启了人类征服银河系的序幕。暗物质几乎毫无上限、呈正无限大的宇宙级巨大能量，让人类控制虫洞的能力娴熟无比。人类的宇宙战舰、商业开垦舰和商业旅行舰也变得空前巨大。

美国人当初遨游地球四大洋的航空母舰，在宇宙战舰、商业开垦舰和商业旅行舰眼前，几乎是小孩子的玩具一样可笑了。

因为对未知和无限宇宙的巨大恐慌，地球上的各国政府，在征服银河系这件事情上，空前团结了起来。

人类，却因为精彩星系旅行的到来，变得空前好动、易冒险起来，没有人再把信仰（本质上讲也就是我们这些教派了）当回事儿，大家都在忙着空间旅行、移民到自己喜欢的星球。

而地球和移民中的所有星球，都已经不再使用公元纪年，开启了新纪元，新纪元从第一批火星移民到达火星的那天算起，称为银河纪元。

银河纪元35年，整个银河系，适合人类移民的星球，已经被发现并利用达到109个。其中，更有数十个，已经远在银河系的边缘。河外星系的开发移民，也已经被地球联合政府，提上了日程。

人类总量，以虫洞和暗物质被发现的那年起，仅仅过去75年，就由78亿，爆炸增长到了300多亿。可居住星球的不断发现和能源问题的彻底解决，带来了整体人类数量的空前高速增长。

虫洞和暗物质带来的工业和科学体系的整体发展，虽然并未能解决人类寿命延长、甚至长生不死的问题。但人的生存和生活质量，得到了质的提升。

细胞级纳米机器人的发明和商业化应用，得以为人类修正任何的基因缺陷，治疗所有的疾病和细胞损伤。理论上讲，只要你的大脑还活着，纳米机器人，就能够为你重建所有的细胞，给你一个崭新强壮的新身体。

但身体的极大改善，也挽救不了死亡的到来。人的心灵和大脑，还是会老去。那种中国人常说的“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正有了新的概念，一个六七十岁、满头白发的苍苍老人，在送别一个看上去二三十岁的青壮年。但其实，这个青壮年，少则八十开外，多达百岁了，只是，他的身体，是细胞级纳米机器人重构的“复制品”。

可见，那些更换年轻新鲜身体，就能够永生的想法，是多么荒唐可笑了。

二

东大陆晋川行省的主教，在上次网络通信中告诉我，罗马教廷已经应他的要求，给他传真了解散教会的通知，让他便宜行事。

教廷本来就想通知他一下就算了事了。教廷的行事，算是最迟缓的一个了。地球上，其他大大小小的宗教派别，最晚的几个月前，最早的几年前，就已经或明或暗地予以解散。

在疯狂持续了近40年的银河系征服当中，宗教，已经被人们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主教泽是一个有点执拗的人，他很固执地跟教皇理说，“如果要解散，那发一个传真来吧。这种网络通信，算数吗？没有纸质的说明，上帝怪罪我怎么办？”

教皇理也很有耐心，这年代，在整个银河系都是一个大WIFI的情况下，竟然还有传真机和电话这种东西，也算是古怪之极了。

这也侧面体现了教廷的反应迟钝。

泽给我发来了信息，“渔，你还是来亲自领一份解散教派的传真件吧，我复印了好多份。你领了传真件，给你的教众们看，在自己教区网上公布一下，这才算教派真正的解散。”

我苦笑，但毫无办法。

我要到达泽所在晋川市的主教重地教堂，在很多年前，确实觉得不远。我需要步行或坐太阳能车20公里到最近的虫洞车站，然后进车站，出车站，再步行5分钟，就能够到达泽的教堂。这期间所需的时间，就是20公里的步行时间和到泽教堂需要的5分钟。

这让我认为地球联合政府定的规定，是在跟我作对。规定，地球上：30万人以上的人类聚集地（城市）设暗物质能量站一个，虫洞车站2个；城市规模扩大，按人口增多比例相应增加暗物质能量站和虫洞车站数量。30万（不含30万）以下的人类聚集地不设暗物质能量站和车站。银河系其他星球，5000人聚集地，就会设暗物质能量站一个，虫洞车站一个，按人口增多比例相应增加。

好吧，地球公民，已经成为了银河系的二等公民。

丹东县和临近的长临县，人口都不足30万，因此没有设站的资格。最近的丹阳市人口300万，两县的人，要么步行，要么乘坐由太阳能驱动的车辆，前往虫洞车站。

宇宙开发的无上魅力，吸引了绝大多数地球人的目光和行动。但还是有数量不少的人留在了地球上，安居乐业。

300亿人口，地球上有120亿，另外180亿，星罗棋布在银河系的109个星球上。

听完最后一个忏悔者的话，时间还早，刚刚下午三点。我准备到主教泽（不对，他已经不是主教，而是一个普通的地球人了）那里取一份传真件。

等我取到传真件，召集我的上帝信徒们，作完做完一次祈祷。我和他们，这9640人，都将不再是上帝的子民，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地球人。

当然，这些人，不太可能都到我这座教堂来，教堂虽大，能容万人，但这万人，现在却分散在银河系的星星点点里。

还好，有网络。他们每个人的头像，都能够显像在教堂里那块巨大的投影幕上。第一时间听到我解散教派的消息了。

我想，他们当中，好多人已经不耐烦了。出席这个仪式，也是习惯的勉强的力量。

三

最后一个忏悔者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是一个中年男人，坚毅的脸庞，挺拔的身型，眼光深邃，是那种迷人的成熟男人。

让人深刻的是他说的关于自己的故事。

“亲爱的牧师，上帝的教诲众生的导师。其实，这二十几年来，我一直想向您忏悔这件事情，但却一直不好意思开口。”他的表情有一些扭捏。这样一个大男人，做出这个表情，我却没有觉得尴尬。

我能记住我的身份：我是一个牧师，我不管听到什么，我也不会惊讶。在这会儿，我代表的是上帝。

“但现在不说，我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忏悔了。我已经在网络上看到了泽主教的传真。我也知道，您马上要去领这个传真了。这个传真领回来。教派和牧师、上帝，都不存在了。我还忏悔个什么？”男人有点着急。

我作出一副和蔼的模样，这确实有点难，我毕竟是一个27岁，刚从神学院毕业三年的学生，我远算不上一个资深牧师。这个教区，也是我的第一份工作。

“牧师，我一直没有性感觉，更谈不上性高潮。我想过很多办法、接触过很多人，看到很多医生，各项检查做了一大堆，身和心都没有问题，但就是没有性感觉和性高潮。”男人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