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乘鹤西去时，村庄已然老去。村庄便成为昨日黄花，不识前路，连天的衰草渐渐遮蔽了通往黄河滩的路径。在这里，身怀宿怨的人握手言和，邻里之间亲如兄弟，老年人看护送幼儿一程，年轻人打发老人上山，尽管他们的情感中夹带着万千的不舍，在冬季的某一天，他们挥泪作别，各奔东西。

一些在村庄的怀抱里死去的老人，他们把家从村庄迁移到村后的祖坟里，隆起的坟茔宛如横亘在田野里两枚黑色的麦穗。逢年过节，祖坟里的先人心安理得地接受后人的祭奠和怀念。不用多久，他们的音容相貌像暮色时分升腾起炊烟淡薄的尾声，在时间苍茫的烟波中化为乌有。老去的人走了，活着的后人依然怀揣着他们的品质行走于世，举手投足间带着他们的影子。

老去的村庄仿佛没有年轻过，仓促形成时就已垂垂老矣，像在世上屹立了千年。时间好像埋下一个伏笔，使之从幼年直接跳跃到老年的行列，在村庄的年轮中省略了青春期。龟裂的河流是她的皱纹，沙质的黄河滩是她的老年斑和凹陷的面颊，麦田里的墒情就是她青筋暴露的手，故去的老人就是她身体上飘落下的皮屑。村庄必须是一位老人，在我眼里要活成祖母的姿势。

村庄的冬天，全是依偎在南墙根晒太阳的老人，和被黄土打磨成银白色的农具。叶子落了一层又一层，半堵墙在风雪交加的夜里豁然倒塌。麦秸垛如托钵僧，经历风吹雨打之后，变得日渐矮小，最后在时间里圆寂。野草和潜伏的黄鼠狼占据了锁具把守的院落，台阶上铺满了青苔，窗户破了，木梁倾斜，墙上的泥土扑簌簌往下跌落。夜里，老榆树的枝头，会有猫头鹰诡谲的鸣叫。

老去的村庄，你的门楣，不再用柔和的目光注视着以往主人进进出出的背影。车轮碾过的痕迹滞留在土路上，路旁的钻天杨因缺乏拾掇而枝桠蔓生的像个彻头彻尾的二愣子。荒渠的底部垃圾密布，蛤蟆和孑孓密布。黄河滩野草滋生，菜花蛇和舌头不断吞吐的蜥蜴往来不断。门前的黄河里早已逝去了帆影，偶尔发脾气时，不时教训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兄弟。

面对日渐衰老的村庄，一切话语都是多余的，只是拉着她的瘦骨嶙峋的手，用秋天般微凉的体温进行交流。老去的村庄不再说话，或者不屑于说话。沉默成了她谦卑的品质。从霍霍牙牙的院落吹过的流河风，就像那吹过黄河大堤的溜河风，风声中隐隐约约传来黄河冰封的讯息。凛冽的溜河风不停地吹彻，不远处，黄河滩的牧歌悠扬婉转，但是却没有多少倾听的人。长驱直入的溜河风穿过空荡荡的街道、篱笆与屋顶，像是梳理经年累月的琐事。

村庄，但不要伤心，尽管很多子孙都弃你而去，它们候鸟般来来去去，但还有更多的乡亲在田野里挥汗如雨，他们性情温和，酷似豢养的六畜和被汗水之光浸泡的农具。他们分明就是一头牛，一只狗，一只鹅，一张弯腰驼背的镰刀或者一把铁锨。当然了，他们也可以是一株狗尾巴草，一株五月的艾，一枚麦穗。

村庄，无论如何，你的内心深处像深秋时节划过哀伤的雁鸣。当一场突如其来的雪覆盖在黄河滩时，村庄变矮了，像是蜷缩进大地深处的一枚木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