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西方绘画的直白大胆感情流露相比，中国的绘画要显得含蓄许多，温婉很多，而这又以宋元山水画为最。自唐以降，禅宗风行，深深影响着世人的思想方式和行为习惯。禅宗所追求的空灵思想，加之儒家的一贯传统被宋元艺术家汲取到笔下，转化为朦胧秀气、端庄典雅的山水画意境。

　　宋元山水画以写实为主，同时具备空灵的精神表现，追求一种意境，达到心灵与自然的统一，这是其他绘画所不能表现出来的效果。伯莱克的诗句：“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国”，简直就是用来赞赏精妙的宋元山水画的绝好佳句。满眼的春色以数点桃花表现，几许花鸟象征着自然的无限生机。这不是浮士德“追求”着的“无限”，而是在一邱一壑、一花一鸟中发现着的无限，表现着的无限，这样的态度是何等的悠然意远而又怡然自足啊。那是一种超脱的精神追求，气韵生动又充满静气。这是最超越自然而又最贴近自然的最心灵化的艺术。

　　宋元山水画作为一种艺术表现形式，它所追求的是心灵的解放和精神的充实，它是艺术家情感个性和人格的真情流露。画中朦胧的山朦胧的水，给人一种云雾缭绕的感觉。看那画，哪怕有“云深不知处”之感，亦想身临其间，感受群山的连绵起伏，感受山林的松涛阵阵。但宋元山水画，常常给人一种不真实或者说虚无的感觉。偌大一张纸，上面零星地点缀着几座小山，有那书法大家捋须赞叹“此中有高意，画有尽而意无穷......”看得其他人，不明所以，嗔目结舌。

　　这或许跟中国人一贯的思维方式有关——在宇宙的深处是无形无色的虚空，这虚空是万物的源泉，万动的根本，生生不已的创造力。老、庄名之为“道”、为“自然”、为“虚无”，儒家名之为“天”佛家名之为“空”。万象皆从空虚中来，向空虚中去。而这种虚无是不能也无法用文字来描述的，甚至是绘画，依然显得苍白。因此，艺术家别处心材，想到了一种独特的表现形式，即“留白”。

　　在一片空白的纸张上随意摆放放几个事物，用事物来展现空间，最终事物与空间溶成一片，达到无穷无尽的气韵生动。给人的感觉就是在这无边的世界里，只有这几个事物，但并不会觉得少。在这几个事物周围的空白的环境里，也不会觉得没有世界。中国画底的空白在画的整个的意境上并不是什么也没有，相反的那正是宇宙灵气往来，生命流动的地方。笪重光说：“虚实相生，无画处皆成妙境。”“中国山水画是最客观的，超脱了小己主观地位的远近法以写大自然千里山川。或是登高远眺云山烟景、无垠的太空、浑茫的大气，整个的无边宇宙是这一片云山的背景。”（宗白华《介绍两本关于中国画学的书并论中国的绘画》）

　　“留白”这种别出心裁的创作方式，为宋元山水画营造出一种意境深远的气韵，其融会贯通儒释道的追求，升华了意境的空灵。同时，艺术创作是一种表现人生的技术，一个艺术家需要具备了此等空灵的艺术境界，才能达到如此澄澈的艺术效果。这种艺术气质，是“谈泊以明志，宁静而致远”的体现；是“静故了群动，空故纳万境”的追求；是“在山阴道上行，如在镜中游”的境界。

　　《金刚经》云：“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盖五蕴本空，若以见闻觉知求法，乃是求见闻觉知而非求法。唯有放下妄想，不被相黏住，方可入万人之中，如入无人之境。宋元山水画中所表现出来的空灵、留白，是艺术家空明澄澈的体现。当代画坛何以出不了传世之作，跟当下物欲很流、人心躁动的现实世界不无关系。

　　有人说，艺术家是活在虚拟世界中的，一旦走入现实，他们将变得苍白而无力。他们朦胧的双眼看不清世界的虚幻，他们如初生的婴儿，在现实的摧残面前毫无还手之力。重重打压之下，他们的世界中出现了天国的幻想，他们只有毁灭自己，才能进入天国。艺术家是一群可怜的孩子，但他们的作品何其伟大。

　　作画亦如做人，宋元山水画中的空灵和留白不是能告诉我们一些哲学上和为人处世上的道理吗？《中庸》里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中国人深受儒家思想的影响，讲究“中庸”。

　　就像宋元山水画中的“留白”一般，做人亦不能锋芒毕露，也不能太饱满。给自己的人生留一些空白和遗憾，“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这种汹涌的宇宙意识和澄澈空明的心灵感悟，不是更好吗？

　　不由得想起一个故事，小和尚准备告别老和尚，老和尚让他找一个杯子，装满石头，问“满了吗？”小和尚说满了。老和尚抓起一把沙子往杯子里面放去，问“满了吗？”小和尚说满了。老和尚又抬起茶壶往里面倒水，问“满了吗？”小和尚无言以对。人生需要留有空白，特别是在如此嘈杂的现实世界，面对五光十色的诱惑，你若像小猴子掰包谷般不知满足，最终肯定什么也没得到。

　　给自己留一些空白，心灵才会变得空灵，人才会变得更加高尚。留白不仅是一种作画技巧，亦是一种做人技巧。人生一世，追求的不就是怎样做一个真正的“人”吗？

　　参考文献

　　李泽厚，《美的历程》。上海：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宗白华，《美学散步》。上海人民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