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是个不分时代，哪一种社会形态都是张开嘴巴吃，总不会不是吧。可是细观察确有不同处，处境变了这么个吃法就有所不同，比如饿了，比如还很饱，都是不相同，或者是斯文尔雅，或者是狼吞虎咽……饿狠了，很多人就顾不得古人说的“吃饭事小，失节事大”的谆谆教导。

一 老师与学生“久违”后的第一个话题

“久违了”是说大学毕业分配以后若干年的事，学生趁出差机会返校看望老师。1960年前后所谓“天灾”和“苏修逼债”那个岁月里。经历过的老人都知道那年代里，关于吃的事甜酸苦辣涩、喜怒哀乐悲，味味俱全。

学生久违后返校看望老师，不料老教授竟然没有问学生的工作如何，对工作岗位是不是满意，工作中存在什么困难，做出了成绩没有。更没问他成了家没有，有孩子了没有。

几年后见面的第一句问话竟然是学生怎么也没有想到的：“你们那里的供应怎么样？”问得令学生诧异、吃惊。在一路上曾经想好，如果老师问自己的工作，一定要好好回答，不能辜负老师的期望，也不能忽略自己的成绩，当然也不要夸大自己咯。

老师问话后想好的回答全部不翼而飞。心里想，省市当然比不了上海这样的大城市。没这样回答，尽管心里惦念着物资供应的紧张，在老师又是领导面前不敢宣扬物资困难、供应紧张的事，只好含含糊糊说了一句：“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几乎一天到晚的话题就是吃，不是讲什么东西好吃，而是讲怎样才能吃饱，讲哪里有不要粮票的东西卖。无论自由聊天，或者开会、读报、工作，吃饭前讲，吃饭时候讲，吃完饭以后还讲，时刻讲的是吃，人生的第一大事似乎就是“吃”，互通“情报”。比如哪里有豆腐卖，哪里有不要粮票的糕点卖呀，什么东西粮票收得少。记得夏日有冰伊拉克蜜枣不要粮票，好高兴，赶快去，一连喝两杯解馋填肚子。

还有排错队的。小伙子排了半天队，原来是卖卫生纸的，在女同胞们的一声哄笑声中，尴尬得赶快跑。还有女同胞颇幽默：喂！买给你老婆嘛。小伙子听不懂什么意思，还没有老婆呢。

一张嘴、一个肚子，大家成天的想着、念着，即便坐在一起政治学习也会跑题，忽然从世界革命、国家大事、阶级斗争跑进了柴米油盐。

讲听来的各种各样消息，比如哪个城市的供应好，哪里有特殊照顾，哪里的几级干部每月特别供应肉、白糖、香烟、大米、黄豆。甚至经济好转以后的一次“忆苦思甜”，大家竟然不知不觉的从回忆旧社会的苦，转入1960年的供应是如何如何的紧缺，如何如何的饿肚子。

到底是人，人就一定要吃要喝，吃不饱饭就会想饭吃。古人不是说“人是铁、饭是钢”嘛，教授又怎么，还不一样是父母生养的血肉之躯。

二 交流米饭增量的窍门

报纸杂志介绍“做饭革新”，就是如何增量。比如“双煮双蒸”能够增加百分之四十饭量的；就是蒸煮一次以后再蒸煮一次；比如“多放水”；比如把蒸熟以后的米饭“扒松”显得多了许多；比如“饭里加蔬菜”。当然什么办法都不能真正的解决问题，当时“撑”饱了，没有多久就……有人形容如同“娇小姐中看不中用”，反而浪费了时间和燃料。我的办法简单，就是煮成泡饭，二两干饭加水变成一锅泡饭。

一同事把一个瓦钵放在火炉上熬，想着二两米饭如同魔术一样的变成了“四两”，吃个舒舒服服、痛痛快快。不料那个瓦钵一“闪腰”打翻了，嘶嘶的一声声呐喊，一股水蒸气和饭香向四面八方“喷薄而出”，冒了烟，是饭香、菜香、焦香，紧接着一阵呲呲的声音和白烟缭绕。

有人啧、啧、啧的表示惋惜，有人哈、哈、哈的幸灾乐祸，还有人庆幸自己已经落肚为安：什么窍门哦，“偷鸡”不成折了一把米，那煮泡饭的人，干瞪着眼望“饭”兴叹。

泡饭当然能够把肚子撑得舒舒服服的，可是它不争气。有人形容它，吃进肚子里没有多久，咕嘟咕嘟一阵，便全“洪湖水、浪打浪”去了。美丽的形容，当年的幽默回忆起来令人好笑又心酸，如果上街，还需要没完没了的找厕所。

三 偷偷的在街上排队

领导开会时候常常做过政治工作，告诫不要去街上排队抢购，不要禁不住暂时困难的考验，要注意政治影响。然而一旦上街看见有人排队，只要没有同单位的同事在，便赶紧挤进熙熙攘攘的购物队伍里。

不是什么南货北味，无非是豆腐之类，而且还要豆腐票的，也仍然是需要排队，竟然如同不要钱一般的打抢。年纪大的抢到的可能性不大，可还是要抢，舍不得放弃搏击的机会。就是抢烂了也宁愿，反正营养一样还在烂豆腐里。

四 主人等不及，迫不及待

请客人吃饭喝酒，习惯上都是主人先动筷子，不过只是在上面比比划划，真正开始吃则还是客人开始，然后才各取所需、来来回回你一筷子我一勺的。

可是也有例外。比如审查剧目，客人从甲地到乙地，乙地到丙地，丙地到丁地……日日餐餐如此已经酒足菜饱，看见饭桌就发腻，这个时就不按“规律”运行了。

请客其实不一定是为请客人，常常是为了主人自己，早就是个公开的秘密，一个由头而已，这样才能报销，才能公款吃喝。

那个年代虽然总的说是如饥似渴，当然也有吃得过了度不好受的。60年腊月吧，那是招待，不要粮票不要钱的，一小伙子除了酒菜之外还一连吃了十余个馒头，结果撑得不能睡觉，只好深更半夜穿上棉衣起来跑步。

五 赶紧睡觉、减少消化

现在，大家都考虑如何消化，那个年代可不是，是考虑怎么样把饭留久一些，减少消化，下午吃的饭最好是能够维持到第二天天早晨。

如果晚上没有演出任务，吃过下午饭以后马上睡觉是个好办法，不像现在喜欢饭后百步走，怕增加了肠胃的蠕动。上街主要是为了碰机会，看看能不能排队买点什么吃的东西。看戏看电影的人也很少，多数人是上床聊天。

在床上能睡着吗，不能，集体宿舍更是，躺在床上照样说的是供应的事，而且越说越饿，越说越馋，越说越肚子里咕咕叫，但又忍不住要说。有人叫做精神会餐。

一次一个年轻学员，大概就是“精神会餐”的时间长了，鼓动了他的肠胃大大的活动了起来。于是正说间忽然不见了，约莫十分钟后提溜了大约二两饭的一个瓦钵进门——原来是趴气窗进厨房，偷了一瓦钵冷饭出来。

他后面紧跟着领导和炊事员。炊事员发现了他趴气窗进去，便赶快把团长带来了。第二天，这个年轻学员拎着铺盖卷回家，被开除了。

温饱思淫欲、饥寒起盗心的古话，一点也没有说错。

1960年的那个年轻学员，一个小群众，是肚子咕咕叫刺激了他，抗议他不肯把它喂饱，于是激他“饥寒起盗心”，折磨他不得不：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趴窗进去，偷一钵冷饭出来”。是那个肚子害了他。

但是好事也会变坏事——不是那个年代，是后话，吃得太饱了，一些官员精力没有地方消耗便“温饱思淫欲”，肆无忌惮的贪污盗窃国家财产去养许多***，听说有些多得一时记不清楚究竟是多少个，只好一个个的注册、登记、点名，这是笔者想象中***们经过军事化训练以后的上班仪式。

：“站队！立正！向右看齐！报数！”

：1、2、3、4、5、6、7、8、9、10、11、12、13……

：“不报了！赶紧，向右转！目标官邸、公馆、别墅、小楼各自

目标起步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