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数十年前，我还是个中学生时，就读过艾青的诗文，他的这两句诗，我至今铭记在心。

六月间，我两次到金华，投宿于婺江南岸的劳动宾馆。早上晨练，一次过江去了宾虹广场和侍王府；这次则沿江堤东去。快走近开发区大桥时，我有意无意间瞥了堤下一片绿林一眼，见有两根柱子顶着一块拱形的白牌子，上面写着“ 艾青公园 ” 四个大字。艾青和这片园林有什么关系？ 疑虑间我走去了园林。似是一片桔林，前面耸有松柏，满目郁郁苍苍。没走多少路，就看见了艾青墓。一大块上部棱形下部长方形的青石斜耸于松柏林中－－艾青的墓碑。

艾 青 

1910～1996 

偌大的巨石上只镌刻着两行字，简洁得让人惊异。

我不知道艾青是金华人。只知道金华是现代国画大师黄宾虹的故乡。平时喜好苏州评弹，前一阵听弹词名家金声伯的“三侠五义”，大闹东京的锦毛鼠白玉堂叱咤江湖，杀富济贫。听得我回肠荡气如痴如迷。英雄莫问出处，英雄不知归途；但方表白玉堂，即言出自金华大户人家。故驱车金华境内，我注目窗外，可笑地企盼着路旁闪出个白家庄院来。没想到无意插柳，今日来金华拜谒了艾青墓。

艾青，浙江金华人。现当代诗人。原名蒋海澄，自幼由一位贫苦农妇养育。1928年入杭州西湖艺术学院绘画系，翌年赴法国勤工俭学。1932年初回国，在上海加入左翼美术家联盟从事革命文艺活动，不久被捕，在狱中写的《大堰河——我的保姆》发表后一举成名。艾青诗风沉雄，情调忧郁，感情深挚，泥土气息浓郁，倾诉了诗人对祖国和人民的赤诚情怀。抗战爆发后，艾青投身抗日救亡运动，赴延安任《诗刊》主编。他在遍地抗日烽火中深切地感染到时代的精神，诗情勃发，抗战期间出版了《北方》、《向太阳》、《旷野》、《火把》、《黎明的通知》等诗集。诗作笔触雄浑奔放，气势壮阔，情调奋发昂扬、深沉激越。建国后，艾青担任《人民文学》副主编，1957年被划为右派，流放至黑龙江、新疆生活和劳动改造，创作中断了20年。

艾青一生流离颠沛，他遭逢的坎坷沉浮和承受的苦难屈辱，是我国近当代文化人苦难历程的缩影。“文革”开始后，诗人在劫难逃。被遣送至人称“小西伯利亚”的古尔班通古特大沙漠边缘的农场监督劳动；住“地窝子”、扫厕所，历时5年。

我曾想象过这位闻名海内外已是花甲之年的大诗人沉默在风雪戈壁中孤独的身容，眼前却会浮起俄国革命家、哲学家、 车尔尼雪夫斯基睿智又倔强的面庞——百年前他遭沙皇政府判处服7年苦役并终身流放至西伯利亚。在囚禁与流放的12年中，车尔尼雪夫斯基写下了许多充满激情的优秀作品，如《怎么办？》、《序幕》。1883年获准在阿斯特拉罕居住。1889年返回故乡。由于备受折磨，他于当年10月就逝世了，享年63岁。 

邪恶是没有疆界的, 因为人类之劣性相同且相通。百年星驰，轮到胡风、丁玲、艾青这一拨遭罪了。而后没有几年，老舍自尽于太平湖。千百年来，专制统治镇压和惩罚文人的手段中最轻的就是流放。艾青与车翁的命运有几分相似。1957年，丁玲蒙冤，艾青仗义执言，中箭落马划为右派，流放至北大荒。1960年，他当年在延安时的旧交王震夫妇冒天下之大不违，将他接去了新疆。有新疆王的庇护，艾青过了几年安生日子。1967年，烽烟九洲，王震自保也难，艾青发配至北疆大漠。5年苦辱后，他得以重生。据说，艾青能回北京，是因为老朋友斯渃1971年来中国访问时要见他。第二年，他解放了。

“ 词堪金石计苍生，天下谁人不识君！”艾青披肝沥胆、无私无畏；他忧患苍生，是一位真正的诗人。他的故友周而复为艾青纪念馆留下了一首“水龙吟”，有几句词说道：“何奈一朝逢怒，廿余年，口缄难语。浪打岩礁，问天寻索，赤心如故。”

历尽苦难，劫后余生，艾青赤心如故。虽然创作中断了20年，他还是幸运的。与车翁相比，艾青少流放了5年，多活了23年。倘若想起老舍，艾青必定不胜唏嘘！

站在艾青墓前，我久久没有离开。重回江堤，我为自己没有带上相机懊悔不已。注视着默默流淌的江水，逥荡于胸头仍是诗人70年前的诗文—— 

假如我是一只鸟，

　 　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

　 　这被暴风雨所打击着的土地，

　 　这永远汹涌着我们的悲愤的河流，

　　 这无止息地吹刮着的激怒的风，

　 　———然后我死了，

　　 连羽毛也腐烂在土地里面。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每当我吟诵艾青的“ 我爱这土地 ”，他的诗文总会震颤我心灵。 诗人的忧郁，源自民族的苦难，也源自诗人博大深沉的爱。

别林斯基说：没有一个诗人能够由于自身和依赖自身而伟大，他既不依赖自己的痛苦，也不依赖自己的幸福；任何伟大的诗人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他的痛苦和幸福深深植根于社会和历史的土壤里。

艾青，侠骨柔肠、冰雪肝胆。他与民族的苦难同命同运；正是一位把自己的痛苦和幸福深深植根于社会和历史的土壤里的伟大诗人

二00九年七月于金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