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贾惜春所作灯谜的谜底是佛前海灯，谜面则云：“前身色相总无成，不听菱歌听佛经。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

　　原来，马道婆是个披着宗教外衣却图财害命弄“魇魔法”暗害人的家伙，而被社会鄙视的“破鞋”多姑娘才是“灯姑娘”——是真正的佛、菩萨，“性中自有大光明”。曹雪芹就是如此艺术，如此超前！ 如此进步得让人匪夷所思！

　　晴雯的嫂子多姑娘——灯姑娘如此美好，晴雯当然更是锦上添花。就这一段描写中，曹雪芹就写晴雯：“赖家的见晴雯虽到贾母跟前，千伶百俐，嘴尖性大，却到还不忘旧。” 这是赋予晴雯最崇高的品质。要知道被后世尊为武圣人的关羽关云长关老爷，其实就是因为他“不忘旧”——被曹操俘获怀柔却始终不忘刘备之义，到了华容道上又不忘曹操之恩。

　　因此，我们看在曹雪芹笔下，宝玉和晴雯的诀别是何等感人：“二人自是依依不舍，也少不得一别。晴雯知宝玉难行，遂用被蒙头，总不理他，宝玉方出来。”晴雯和宝玉，都是为了对方着想。有的研究者说晴雯“用被蒙头”，是用了汉武帝和李夫人的典故。据说李夫人病重后，每当汉武帝来看望，她都用被子把头蒙住。她说希望汉武帝记住自己健康时的美貌，而不要被病后的衰颜覆盖，这样会在武帝心中留下永远美好的形象。曹雪芹写晴雯是否有此深意，自可见仁见智。但毫无疑问，宝玉嘱咐灯姑娘照顾晴雯，又和晴雯依依惜别，最后关头仍然是彼此为对方着想，其精神境界是崇高的。贾宝玉，晴雯，灯姑娘，都表现出无私的人性美，善良美，多情美。与程高本所写的晴雯嫂子淫荡，宝玉不顾晴雯而匆忙逃走的情形相比，高庸雅俗之分别立见。曹雪芹还特别加了一笔，写宝玉“意欲到芳官、四儿处去，无奈天黑，出来了半日，恐里面人找他不见，又恐生事，遂且进园来了，明日再作计较”，这就更把宝玉的精神境界拔高了，他不仅是去看晴雯，而且要去看同样被逐的芳官和四儿，“明日再作计较”一句更留下了情节发展的余地。

　　曹雪芹对“小人物”充满温情，用艺术手段揭示他们人性中的光辉，在写晴雯的姑舅哥哥和嫂子这两个小人物时可谓曲笔深情。不要忽视这一句：“只知有个姑舅哥哥，专能庖宰，也沦落在外，故又求了赖家的收买进来吃工食。”一方面，这写出晴雯的善良多情，自己有了着落，不忘记拉扯姑舅哥嫂。另一方面，写晴雯的姑舅哥哥“专能庖宰”，也别有深意。晴雯的哥嫂实际上象征了两种最根本的人性，就是所谓“食色，性也”。哥哥象征“食”，嫂子象征“性”。食与性都是美好的——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隐喻。

　　[1] 何其芳《论红楼梦》，写于1956年，收入《文学研究集刊》第5册，后出单行本。

　　[2] 赵国栋《红楼梦之谜》，郑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01 。

　　[3] 汪文科《不必为贤者讳》，载《红楼梦学刊》，1985（1） 。

　　[4] 刘上生《走进曹雪芹——〈红楼梦〉心理新诠》，长沙，湖南师范大学出版社，1997 。

　　[5] 王蒙《不奴隶，毋宁死？——王蒙谈红说事》，北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8 。

　　[6] 冰川《红楼女儿的现代生活》，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