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时间就在三天后。

走进日知画屋接待处时，秦甜发现椅子上坐满了女生。一眼看过去就知道她们都使出了浑身解数打扮自己，每个人都妩媚动人，阵势好像是在参选香港小姐。秦甜摸着自己的蘑菇头，顿时没有了信心。

女生们唧唧喳喳地在聊着什么。

一个女生说：“我的五官比较突出，应该会入选吧。不过，听说做模特超级辛苦呢，但只要能每天和美术学院的人在一起，也是值得的。”

有人马上回应说：“每天坐足四个小时，还要求一动不动，不难受才怪！我看‘MIDNATTSOL’上说，齐宇是授课老师呢。要是每天被他盯四个小时……唉，真不好意思啊！”

“为什么叹气啊？”

“这么多人……”

一会儿之后，应征者全被喊进去，大家坐成一排，看上去很壮观。

齐宇从内室走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湖蓝色针织衫，前襟是由白变蓝、由浅变深的繁复几何图案，再配上浅蓝的裤装，看上去十分精神。

他一边走出来，一边将目光停留在手上厚厚的一沓资料上面。

秦甜觉得自己的手有点发抖，还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应征者。边上的人有些意外地看过来，她的脸涨得通红。

唧唧喳喳的声音突然没有了。所有的眼睛齐刷刷地锁住了齐宇——她们都希望幸运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齐宇的目光在人群里搜索了一会儿，视线突然停下来。

齐宇看了一眼秦甜，然后说：“做模特很辛苦的，中间不能停，不能随便动，不能接电话，你们考虑清楚了吗？”

所有的女生都使劲地点头。

齐宇迟疑了一会儿，然后指着秦甜，说：“就你了——坐在中间那位剪蘑菇头的女生。因为画室需要学生味浓一点的女生，所以谢谢各位了。”

当大家发现齐宇选中的人是秦甜时，马上炸开了锅。

“她？”

“天啊，我还特地去买了成熟一点的衣服……”

“为什么？事先应该说清楚的呀！我去剪一个蘑菇头也比她好看！”

“……”

那些目光一齐注视着秦甜，她们都觉得命运十分不公平，也觉得齐宇今天太不可思议了。可是没有办法，她们只能失望而归。大家散了之后，秦甜跟着齐宇走进了画室的工作间。

秦甜揉了揉头发，说：“我的头发真的很难看吗？因为这个你才选我的吗？”

齐宇没回答，只是倒了杯茶给她：“你为什么来做模特？不会耽误你看书、背英语的时间吗？”

秦甜当初的积极性早没了，她很久没有晨读了，现在是一只懒虫。

她撒了一个谎：“因为我缺钱。”

齐宇看了她一眼，说：“模特的工资不高，除非——”

秦甜知道齐宇要说什么，她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来他并不清楚自己来画室的真正原因。

这时，夏可从外面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秦甜的眼神与她的目光一相遇，就感觉到了这个女孩对她存有敌意。秦甜心想，为什么齐宇会喜欢这样专横的女孩子呢？

夏可一屁股坐到齐宇坐着的椅子扶手上，两条腿悠闲地荡着。

过了一会儿，她抓着他的手，瞄着手表，说：“咦，你选了她做模特啊？”看完时间，她还是没有松开他的手，而是用手指在他的手心里画着圈。

“早知道秦甜会来应征模特，我就不用再贴广告出去了。”齐宇抽出手来，对夏可正色道，“快去画画，要不然又要挨老师骂了。”

夏可摇头说：“我就不出去，看你们说什么悄悄话。”

齐宇没有回应她，只是站起来对秦甜说：“你跟我一起去画室里看看吧，熟悉一下环境。”

画室的面积有一百多平方米，是由原来学校的老校务印刷厂的厂房打通改装的。画室的两边对着开了四扇大窗子，人们可以看到操场上的篮球场和几棵很老的梧桐树。地上有很多散落的画架和工具箱，看上去有些凌乱。学生们抱着画板，以摆在地上的静物为中心，围绕成圈坐着。画室里听得到“沙沙”的翻书声、铅笔飞快地划在纸上的响声，没有人说话。

秦甜跟在他身后，留意着学生们的作业。他们全都在临摹齐宇的头像示范作品。齐宇在一块涂满了卡通图案和火星文的画板前停下来，后退了几步，开始打量那幅画。画板前的凳子上摆了一瓶可乐。

夏可走过来，拿起可乐喝了一口。她坐下来削笔时，吓了秦甜一跳。这个画室里都是高中班的学生，难道她也是他的学生？

齐宇用手指点着画板，跟夏可讲了许久。话里的意思，他对她的画还是很满意的。

夏可的脸上出现了得意洋洋的神色，她蹦了起来，拉着齐宇的手说：“你说这里的比例有点问题，那帮我改改？”

“有天赋也得勤奋！”齐宇揪了揪她的耳朵，转头就走。

秦甜跟齐宇出门时，问：“夏可画了多久了？”

齐宇说：“有两年了，她从高一开始跟我学。她爸爸是我的专业老师的朋友，她姐姐跟我是高中同学，所以她在我面前花招很多。”

出了画室之后，秦甜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而且是落在了齐宇工作的画室里。

一个星期后，秦甜便正式开始工作了。

坐着近百号人的画室热得出奇。头顶的风扇发出“吱吱呀呀”的噪音，风力却小得可怜。秦甜受到了特别的优待，因为齐宇从别处弄了一台小风扇放在她脚边，风呼呼地吹着她的裙角，让她有点飘飘然的感觉。

虽然衣领一点都不乱，秦甜还是整了整衣领，慢慢地走到了属于模特的椅子上坐下。齐宇特意在椅子上加了个靠背和坐垫，让这个椅子坐起来尽可能舒服点。学生们纷纷开始摆凳子、支画板、贴纸、削笔。一阵忙乱过后，学生们终于坐定了。秦甜就在他们中间。

齐宇站在离秦甜不到五米远的地方，牵着给模特打光的那盏大灯的开关线。他冲她点了点头，然后按下了开关。第一次接受这个大灯的“关照”，秦甜晕了很久。眯眼的时候，她看到齐宇向她伸出了鼓励的拇指。

收音机被打开了，它嘶哑地唱着老歌，偶尔可以听到旁边的学生将铅笔掉到地上，还有撕扯透明胶的声音。秦甜也是第一次领略到画室的独特氛围。她想，他们看模特，也和看衬布上的水果、瓶子一样吧。这样想着，她原本紧张的心情渐渐放松下来。

齐宇在学生们身后走动着，双手插在旧旧的牛仔裤里。他会时 不时地提醒秦甜：“身子不要坐得过于僵直，放松一点。要不，一个 小时之后就会撑不住的。”

夏可坐在秦甜的正前方。她把画板架得很高，身子散漫地蜷缩 在画板后面，像一只慵懒的猫，眼神却似乎落在别处。也许是对看的东西失去了耐心，她看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剥开一片口香糖开始嚼起来。

这时，收音机里飘出了张国荣有些哀怨的歌声——

若你没法为我安定

宁愿同渡流浪旅程

不怕面对这无常生命

若你没有愉快心情

来吧描述，谁欠你情

黑了倦眼都侧耳倾听

浓烈的词句里面，是不能够化解掉的无望。秦甜此刻心里思量着那句“让你被爱是我光荣，无论谁在嫌我煽情……”凡世间之事有隐忧，凡世间之人有芬香。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些的秦甜，想到面试那天的情景，心里居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也许，像现在这样在他身边，已经十分幸运了。

5.

考虑到秦甜是第一次做模特，齐宇让她中途休息十分钟。

“你是为了齐宇哥哥才来做模特的吧？”夏可向秦甜坐了过来。她递了一瓶可乐给秦甜，问的话也让秦甜感到很意外。

秦甜摇了摇头说：“兼职的钱够一个月的生活费了。”说完后，她不禁在心里嘲笑自己，她在一个小女孩面前竟然如此心虚胆怯。

夏可笑嘻嘻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说：“你撒谎！不过，齐宇哥哥是不可能喜欢别人的。”

秦甜打开可乐喝了一大口，心想，你这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呢！

喝完可乐，坐了一会儿，秦甜感觉肚子很疼。她问夏可画室的卫生间在哪里，夏可很热心地带秦甜出了画室，过了操场，拐了一个弯往一条小巷子里走，她指了指靠围墙的一间小房子说：“就是那里了。”

秦甜进去后发现房子里面很黑，也找不到灯的开关。她没有多想，摸着往里走了两步，突然听到后面“砰”的一声响——有人从外面将门关上了！

这是个背光的小房间，只有房顶上有一扇小窗户，极暗的光线和陌生的感觉，让秦甜觉得透不过气来。这里原来是学校烧开水和放煤火的杂屋，废弃已久。秦甜忘记自己是要来做什么的，想到十分钟已经快过去了，她便用力地敲着门，喊道：“开门——开门！”

门外无人应答。想到夏可刚刚递可乐给自己喝，还有刚刚她问的问题，秦甜才发觉自己被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孩整蛊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听到外面的夏可在咯咯地笑。她在外面得意地叫嚷着：“你喊什么呀？”

秦甜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夏可说：“没有为什么，跟你开个玩笑而已。我问你，你是不是喜欢齐宇哥哥？”

听到夏可这样问自己，秦甜生气地说：“喜欢又怎么样，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他是我的齐宇哥哥，是我预定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