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洇打扮得很美,云鬓梳成斜月坠,胭粉恰到好处地涂在白嫩的脸上,显得人格外娇俏。她本来比张绮年长,发育得又好,一袭与张绮同样式样的嫩黄华裳穿在她身上,却是腰小臀圆,肌肤晶莹。
比起她来,张绮实是俗到了极点。
张洇也在看向张绮,她的表情带着淡淡的忧伤,可是眸中无泪,显然,她对自己的命运早就接受了。
除了张洇外,还有几个张府的少年郎君和一个中年郎主,不过这些人张绮一个也不识得。
彼此寒暄中,队伍向着前方的宫殿移去。
走着走着,张绮看到一侧角落,停着数十辆马车。这些马车格外宽敞高大,一看就是高大的齐周男儿所乘。
张绮抬眼看去。
这时,她目光一凝!
右侧最前方有一辆马车!那马车黑亮中透着神秘,马匹神骏高大,正是她见过的,广陵王的车驾!
难道他没有离开建康?
与张绮一样,看向那些马车的人不少。对这些北地蛮子强行索要各家姑子的行为,众世家是有些恼火的。
可他们也仅仅是恼火,建康虽有长江之险,应可偏安一隅,可耐不住陈国建国不久,北地人强悍善战又不畏死啊。要是为了几个小姑子便开罪了他们,令得大兵南下,那罪过,谁也受不起。
宫殿出现在张绮的眼前了,她的头,也越发低了。
直到一个太监尖厉的声音传来:“建康张氏进殿—”她才跟在众郎君身后,亦步亦趋地向前走去。
走着走着,她悄悄抬起头来。
只是一眼,她便看到了坐在右侧的那个少年。他依然是一袭黑裳,依然是厚帷遮面。想这济济一堂上千权贵的所在,他应该是不显眼的吧?可这个少年,仿佛是天生的吸光体。自然而然地,众人第一眼便看到了他。
仿佛感觉到张绮的注意,少年缓缓抬头,向她的方向瞟来。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张绮的四周还是起了小小的骚动。与少年对视一眼,张绮便低下头来。
萧莫输了,广陵王没有离开建康。
这时,众张氏一一入座,张绮和张洇跪坐在张氏众人最前面的榻几上。这个位置,平素是怎么也轮不到她们的。轮到她们时,却是可悲的现在。
举目望去,两侧面对面的榻几,第一排嫣红翠绿,赫然都是各家姑子。数十个姑子梳扮得如花似玉,任由在场的年轻郎君们随意相看。
嗡嗡声四起。众郎君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张绮的头更低了。
事实上,她也着实不起眼。几十近百个姑子中,是有比她长得更差的。可人家长相虽弱,浑身上下却透着南地姑子才有的娇弱堪怜。哪里像她这般俗不可耐?众人根本不用问,一看就知道她是乡下来的!
广陵王还在看着她。
他旁边的一个使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左瞧右瞧一会儿,那使者好奇地问道:“长恭,那方向有美人吗?我怎么没看到?”
广陵王一哂。他修长有力、趼子微突的指节,轻而有力地敲打着几面,冷冷说道:“美人是没有,狡女倒有一个。”说到这里,他低低一笑,举起酒杯朝着张绮的方向晃了晃,仰头一饮而尽!
与广陵王相隔不远的位置,坐着周地的使者。这些周使中,一个着蓝裳一个着白裳的郎君特别引人注目。
这两人都是皮肤白净,五官挺秀的好男儿。此刻,张绮旁边的张洇便在看他们。看着看着,她低下头,脸颊渐转晕红。张绮瞟了一眼,看到张洇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莫非,她在祈望菩萨保护,选她的人是一个俊俏郎君?
济济一堂的少年郎君中,齐、周两地的使者特别显目。这些北人,身形个个高大异常,不管是广陵王还是周国的那两个俊挺使者,都是身材高颀,坐在那里便有玉山之姿。相比起他们,一侧的南人显得矮小得多,脂粉气也重得多。
与双手合十的张洇一样,张绮也是十指绞动。
广陵王当真在这里!他既然在这里,那她今天晚上的装扮,便是一个笑话。
自从见到广陵王后,张绮脑中便一阵空白。这时刻,她都没有了半点主意。跪坐在她身后的阿绿,一脸紧张地看着张绮。
与阿绿一样,还有个人也在盯着张绮,他便是陈邑。
张轩总是说,他这个妹妹极聪慧极可人,陈邑上次也见过,是他喜欢的长相,那么的灵秀通透,让人一见便放不下。他向张轩说了,愿意出聘金纳她过门。他原以为,张绮会欣喜地应了。可他没有想到,她竟是不愿!
他想,她定是不知道他的好。这两天,他一直在琢磨着怎么接近她,接近她后说些什么话。
没想到再相见时,她居然在这种宴会上。不过她真是聪慧可人,居然把自己打扮成这个丑样子。
在陈邑的寻思中,嗡嗡声陡然大作,一个太监的声音传来:“陛下驾到—”
众人安静下来。一阵脂粉香中,十几个或艳丽或娇媚的宫妃,簇拥着新帝走了进来。
新帝坐下后,抬头扫视了一眼众姑子,转向众使者笑道:“王谢娇花,盛于此刻,诸位使君,你们可比朕有艳福啊。”
这句话暗含骨头,殿中各大世家的少年郎君胡乱地笑了一阵。也不知他们有没有听懂陛下的不满?
陛下也是个俊的,加之他珠冕金服,在灯火的照耀下,越发贵不可言。一时之间,倒有不少姑子朝陛下看去。
姑子众多,使者不可能选尽。若是能被陛下挑中,既不用背井离乡,去那北方蛮地,而且为妃远胜过当一个玩物般的姬妾,这诱惑不可说不大。
一侧的张洇也朝陛下看了几眼,终于,她微微侧头,朝着张绮低语道:“阿绮,陛下可会在我们中挑妃?”张绮哪里知道?她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不知。”张洇细声细气地说道:“我想他定然会的。”
张绮没有回答。
又过了一会儿,张洇低低说道:“阿绮,你这次定能平安回府。”
是说没有人会挑她吗?张绮头更低了,依然没有回答。
另一侧传来一个姑子的声音:“若不能跟得广陵王,生有何趣?”这声音不小,附近的十来人都听到了。
张绮等人同时抬头,顺着那声音看去。
说话的,是颍川王氏一个长相娇艳的小姑,约莫十五岁,眼大鼻挺,眉目明艳得凌厉。一双眼睛,正痴痴地望着广陵王的方向。
听到她说这话,她身后的一个中年郎君生气地低喝道:“阿焰!你莫要不成体统!”这个小姑子,竟然动不动就把死挂在嘴里。她以为广陵王是谁?是她想挑就挑的吗?
那王焰显然是个刚烈的,受了呵斥,她却头昂得更高了。目不转睛地盯了一阵广陵王,在那中年郎君再一次呵斥时,她才低下头。见她低头,众人便移开了目光。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已经过去时,突然,那姑子站了起来!
此时满殿纷纷,正是热闹时。饶是热闹,因在场的都是世家子弟,倒也规矩得很。因此,王焰这一站,直如鹤立鸡群,耀眼无比!
众人一愕间,都转过头向她看来。
千数人的盯视中、王氏等人急急的低喝中,那王焰用力甩开身后中年郎君抓着的手,大步走到了殿中。走到离陛下五十步处,王焰盈盈一福,然后抬头,清声唤道:“陛下,阿焰有事相求。”
声音朗朗,在穹形大殿中远远传开。
“哦?”新帝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扫过有点急有点乱、颇显狼狈的王氏众人,转向王焰和蔼地问道,“阿焰想求什么?”王焰下巴昂得更高了,清脆地说道:“阿焰自愿跟随广陵王,还望陛下允许!”
这话一出,嗡嗡声四起,直把陛下说的话给淹没了。
站在新帝旁边的太监重重一哼,喝道:“肃静!”
在殿中重新回到安静后,新帝哈哈一笑,道:“小娘倒是个性情中人。”他又瞟了一眼王氏众人,转向王焰温和地说道,“不过小娘这话,跟朕说没有用,你得去问广陵王才是。”话中的意思,却是准了。
王焰低头一福,恭敬地回道:“阿焰谢过陛下。”她慢慢站直,转过身子,走向广陵王。走着走着,一串泪珠儿顺着王焰的脸颊,缓缓滴落。
所有的目光都跟着她移动。与王氏众人不同,殿中的诸多郎君,此刻对王焰都是欣赏的、同情的。
魏晋遗风尚在,王焰表现出的这种真性情,是时人推崇的。而且南地的文人,对美女相思含怨的泪,有一种特别的喜爱,很多文人以为,这个时候的美人,是最美最动人的。此刻的王焰便是如此,美妙得让人心疼,纯粹得让人崇敬。
这是一个为文则放荡(摘自古文原文语句,意指文人写作时,文辞非常放荡风流),唯美最动人,不为传统道德所约束的时代。
张绮看着那王焰,暗暗忖道:王氏的这个姑子好高明的手段。若是广陵王拒了她,只怕这宴中大多数郎君,都愿意纳她,便是皇帝,也怜她惜她了吧?新帝虽然是武将出身,可他和南地文人一样,最是怜香惜玉。
安静中,王焰来到广陵王身前。在离他五步处,她慢慢停下脚步。
缓缓抬头,王焰泪眼蒙蒙地看向广陵王,慢慢地,她垂下眼帘,朝着广陵王盈盈一福,颤声说道:“自十日前见到郎君后,思念至今。阿焰愚鲁,只愿与郎君厮守,比翼双飞,此生不易。”
天下的男人,都是多情的。特别是面对如花美人时,很少有人舍得让新鲜幼嫩、自愿投怀送抱的她们失望。
众人同时抬头,看向广陵王。嗡嗡声中,好一些人在低叫道:“应了她!”“广陵王连面也不露,便有佳人倾慕,当真好艳福!”“此番回去,我要写一篇《相思赋》”
万众期待中,广陵王抬起头来。
与他“比翼双飞,此生不易”?初初相识,一开口就要求他对她的感情负责吗?
瞟了一眼王焰,广陵王清润动听的声音在殿中缓缓飘荡:“你的想法,与我无关。”他干干脆脆地丢下这几个字后,又道,“回去吧。”他的拒绝,令得王焰浑身一僵,她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来,以袖掩脸,低低而泣。
这时刻,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精美得像设计过……
殿中惋惜声四起,好一些郎君,甚至对广陵王怒目而视。至于王焰一开口便对广陵王有所求,在座的南地郎君都听到了,却没有几个人在意:女人嘛,不就是喜欢要求这个要求那个的?不当真便是。
仿佛没有察觉到满殿的目光,广陵王依然巍然而坐,身姿如山。
嗡嗡声、叹息声中,新帝的声音突然传来:“王太傅。”那王氏的中年郎君站了起来,朝着陛下拱手说道:“臣在。”新帝瞟向王焰,微笑道:“朕观王氏阿焰甚好。”
他没有说完,可在座的所有人,都明白了陛下的意思。王太傅站了出来,朝着陛下深深一揖,朗声道:“臣遵令。”说罢,他看向王焰,温声说道,“阿焰,还不谢恩?”
王焰似是被惊醒,慢慢抬起头来。
她哭得梨花带雨的眼,傻傻地看向新帝。然后,她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陛下殿前,盈盈一福,表情中带着几分迷糊几分空白,哽咽着喃喃说道:“阿焰谢过陛下隆恩。”
新帝呵呵一笑,道:“阿焰无须如此,请起。”随着他一个眼色,几个宫婢走出,毕恭毕敬地扶起王焰,带着她从侧门走出。